凌晨三点,江城刑侦支队审讯室。
厚重的隔音玻璃隔绝了外界所有声响,室内灯光惨白刺眼,冷得像一片毫无温度的荒原。
两道铁椅相对摆放,金属桌面冰凉坚硬。
林舟双手被铐在桌沿,背脊挺得笔直,坐姿规整得近乎刻板,连肩线都维持着绝对水平。哪怕身陷囹圄,他依旧改不掉深入骨髓的强迫秩序感。
陆峥坐在审讯桌前,一身黑色作训服,眉眼凌厉,周身压迫感扑面而来。
他没有立刻开口,只是静静盯着对面的人。
多年审讯经验告诉他,越是看似温顺、坦然、毫无破绽的嫌疑人,心理防线越藏着极端扭曲的执拗。
旁听室里,灯光微暗。
沈砚独自站在单向玻璃前,身形清挺,大衣未脱。
他不参与审讯,不入局、不施压,只旁观。
旁观凶手微不可察的肢体颤动、眼神偏移、呼吸节奏,从无数细微的无意识动作里,拆穿所有刻意伪装的平静。
审讯室内,沉寂蔓延。
足足三分钟,无人说话。
林舟率先抬眼,镜片后的目光温和无害,甚至带着几分无奈的克制:“警官,我说过很多次了,我没有杀人。”
“我有不在场证明,现场没有我的痕迹,你们凭什么定我罪?”
语气平稳,逻辑清晰,情绪毫无起伏。
完美的答辩姿态。
陆峥指尖轻叩桌面,一声一声,节奏缓慢,精准敲在对方紧绷的神经上。
“没有痕迹?”
他抬眸,目光锐利如刀,“你精心清理了所有痕迹,规整现场、复原家具、擦掉指纹、掩盖足迹。”
“你自以为做到了绝对完美。”
林舟微微垂眼,唇角噙着浅淡笑意,不否认,不承认。
沉默,就是他最好的抗辩。
“死者家里的规整布局,和你家里一模一样。”陆峥声音沉冷,“普通人的整洁是习惯,你的整洁是病态控制。”
“你受不了混乱,受不了失控,受不了任何人、任何事跳出你的预设轨道。”
林舟指尖极轻微地蜷缩了一瞬。
极短,极隐蔽。
但隔着玻璃的沈砚,精准捕捉。
他薄唇微启,低声自语,嗓音清冷:“触到心理软肋了。”
审讯继续。
陆峥将那截黑色丝线的证物照片推到桌面中央:“绿化带发现的精密缝纫丝线,匹配你工作室专用的遮光布料。”
“独家定制,市面无流通。”
林舟视线落在照片上,笑意终于淡了些许。
他依旧从容:“行业通用材质,不能作为定罪依据。”
嘴硬,冷静,滴水不漏。
常规审讯手段,根本无法突破。
陆峥抬眼,看向单向玻璃的方向。
无声对视。
无需言语,两人早已默契成型。
下一秒,陆峥骤然起身,猛地抬手关掉审讯室内的主灯。
一瞬间,惨白光亮骤然熄灭。
偌大审讯室陷入半暗阴影,只剩角落一盏微弱冷光,勉强勾勒人影轮廓。
突如其来的黑暗,打破了林舟维持已久的秩序环境。
他瞳孔骤然一缩,背脊肉眼可见地绷紧。
强迫症与秩序偏执者,最恐惧的——就是失控的环境。
就在他心态失衡的瞬间,旁听室的通讯耳机里,响起沈砚清冽冷静的声音,精准传入陆峥耳中。
“左眼底轻微抽动,呼吸频率紊乱,交感神经亢奋。”
“他不怕坐牢,不怕证据,不怕死刑。”
“他怕他的作品被否定。”
陆峥心神一凛。
下一秒,他俯身靠近桌面,压低声音,字字锋利,精准刺入林舟最扭曲的心理深处:
“你自以为的完美犯罪,很拙劣。”
一句话。
空气瞬间凝固。
林舟一直温和坦然的眼神,第一次出现裂痕。
他猛地抬头,眼底温和尽数褪去,翻涌着偏执的愠怒,声音微微发颤:“你不懂。”
“我懂。”陆峥盯着他,步步紧逼,“你蹲守半月,精心布局,藏身在受害者家中,制造完美密室,清理所有痕迹。”
“你以为你掌控了生死,掌控了全局。”
“但在我们眼里——你只是一个躲在暗处、不敢见光、只能靠偷袭找存在感的懦夫。”
“你的作品,毫无价值。”
“不——!”
林舟骤然低喝出声,彻底撕破斯文伪装。
他眼底翻涌着疯狂与不甘,脖颈青筋微微浮起,偏执的情绪彻底崩盘:“我做得天衣无缝!”
“她配得上最干净、最体面的落幕!是你们不懂审美!不懂完美!”
终于破防。
单向玻璃后,沈砚轻轻抬眼,眸底一片清明。
这就是他预判的结局。
所有高智商偏执凶手,一生都在渴求认可,渴求被仰望。
否定他的作品,就是击碎他全部的精神支柱。
陆峥趁热打铁,声线冷硬:
“你说‘只完成了一个’。”
“剩下的,还有几个?”
黑暗里,林舟喘着粗气,胸口剧烈起伏。
长久的沉默后,他忽然低低笑了起来,笑声沙哑、诡异、带着刺骨的寒意。
“你们抓到我,没用的。”
“我只是第一个。”
陆峥眼神骤沉:“什么意思?”
林舟抬起头,眼底是彻底破罐破摔的疯狂,字句阴冷:
“我不是始作俑者。”
“我只是——模仿者。”
轰——
一句话,彻底推翻全部定论。
陆峥浑身紧绷,语气沉得吓人:“说清楚!”
但林舟已经重新闭上眼,再也不肯多言一个字,只剩嘴角挂着一抹诡异莫测的笑,任凭如何审讯,都不再开口。
心理彻底封闭,拒绝一切沟通。
审讯被迫中断。
审讯室灯光重新亮起。
明亮的光线之下,只剩冰冷的桌椅和闭口不谈的凶手。
陆峥推门走出审讯室,夜风从走廊窗户灌入,带着彻骨凉意。
沈砚已经站在走廊尽头等候。
夜色落在他清冷的眉眼间,安静却深邃如渊。
“模仿作案。”陆峥沉声开口,心绪沉重,“也就是说,江城之前,还有一桩一模一样、无人侦破的完美悬案。”
沈砚微微颔首,目光望向窗外沉沉夜色。
“不止一桩。”
他嗓音清淡,却带着让人窒息的笃定:
“能培养出林舟这种极致模仿者,代表前面有成熟、完整、极致完美的原型案件。”
“原型案不破,后面的模仿者,会源源不断。”
晚风猎猎,吹乱两人衣角。
原本以为抓获凶手,即是结案。
却未曾想到,这场雨夜凶案,仅仅只是连环罪案链最表层的一环。
真正的幕后深渊,藏在更深处、更久之前的黑暗里。
陆峥侧头看向身侧清冷挺拔的人,眼神坚定:
“翻档案室旧案。”
“从五年内全市未破密室悬案,逐一排查。”
沈砚抬眸,与他目光相撞。
眼底微光凛冽,澄澈又锋利。
“好。”
迷雾拨开一层,又覆上千层。
他们面对的,从来不是一个凶手。
是一套隐秘、扭曲、代代复刻的黑暗犯罪模板。
江城长夜未明,而他们的追凶之路,才真正踏入深渊门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