太极宫的夜,静谧如一口深不见底的古井。
陈薇只觉得自己的意识被一股强大的吸力牵引,穿越层层时光雾气,最终重重地落在了一块冰冷坚硬的金砖上。鼻尖萦绕着浓郁的龙涎香与淡淡的墨香,而非图书馆里那种老旧纸张的气息。
“既然来了,何必躲在阴影里?”
声音穿透寂静,不高却带着久居上位的压迫感,像是金石相击,余音在空旷的大殿内回荡。
陈薇猛地抬头。大殿深处,烛火摇曳,一位身着常服的男子正伏案批阅奏章。他手中的朱笔悬停片刻后落下,力透纸背。那身影在烛光下拉得很长,透出一种难言的孤寂与威严。
陈薇深吸一口气,强压心头的震动。他知道这是哪里,也知道眼前人是谁。
“草民陈薇,无意惊扰陛下。”陈薇依礼长揖到底。
李世民用平稳的手放下朱笔,缓缓抬首。那是一张轮廓分明的脸,双目如炬,仿佛能洞穿人心。他微微眯起眼,目光扫过陈薇那身与大唐格格不入的衣着,最后停留在他的眼睛里。
“无意?”李世民轻笑一声,手指轻轻敲击案几,“朕的禁宫守卫森严,连只苍蝇都飞不进来。你能走到朕的御案前,告诉朕是无意?”
“时空错位,非人力可为。”陈薇直起身,目光平静而坚定,“草民来自千年之后。”
李世民敲击案几的手指停住了。大殿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。
若是常人听到这话,怕是早已喊“妖言惑众”拖出去斩了。但他是李世民,是那个敢在千军万马中取上将首级的天策上将。
“千年之后……”李世民玩味地重复着,身体向后靠在御椅上,眼神变得深邃,“那你说说,在你们那个时代,朕是个什么样的人?”
这是一个陷阱,也是一个机会。
陈薇沉默了片刻,缓缓道:“史书载,陛下文治武功,千古一帝。贞观之治,四海升平,万邦来朝。”
李世民听罢,脸上并没有露出一丝喜色,反而嘴角勾起了嘲弄的弧度。
“千古一帝……”他低声咀嚼着这个词,猛地站起身,大步走到陈薇面前。随着他的逼近,一股浓烈的血腥气似乎透过龙袍隐隐传来——那是历史的幻影。
“你们只看到了贞观的盛世,”李世民的声音低沉下来,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,“那武德九年的血呢?建成和元吉的血,流在玄武门的台阶上,洗得掉吗?”
陈薇心头一紧。他知道这是李世民一生的梦魇,也是他所有政治合法性的痛点。
“史书由胜利者书写。”陈薇直视着李世民的眼睛,“但后世之人也明白,若无那一日的决断,便无大唐的百年基业。陛下杀的是兄弟,救的是天下。”
李世民盯着陈薇看了许久,眼中的锐利逐渐收敛,化作一声长叹。
“救的是天下……好一个救的是天下。”他转身走到巨大的舆图前,手指划过辽阔的疆域,“朕杀了他们,背负了千古骂名,才换来这地图上的颜色。如今突厥颉利可汗陈兵渭水,距长安仅四十里。朝中人心惶惶,都说朕这个皇位坐得不稳,老天要降罪大唐。”
他猛地回头,目光如刀:“你既来自千年后,那你告诉朕,这一局,朕是输,还是赢?”
陈薇看着眼前这位处于人生至暗时刻的帝王,心中涌动着难以言喻的情感。
“陛下,”陈薇上前一步,指着舆图上的渭水,“渭水之盟,虽为城下之盟,却是陛下韬光养晦的开始。今日之辱,他日必以十倍百倍还之。突厥,亡于陛下之手。”
李世民眼中的光芒瞬间炸裂,那是野心被点燃的火焰。
“好!好一个亡于朕手!”李世民大笑三声,笑声中却透着无尽的苍凉与决绝。
忽然,大殿外的更鼓声敲响。
“咚——”
随着鼓声,李世民的身影开始变得模糊,周围的宫殿也在剧烈晃动。
“你要走了。”李世民看着自己逐渐透明的手掌,神色异常平静,仿佛早已习惯了离别,“千年后的人,朕不管你用什么方法看到的朕。记住,别只看朕穿龙袍的样子,多看看朕手里的剑,和心里的血。”
“陛下!”陈薇下意识地伸手去抓。
“回去告诉后世,”李世民的声音变得缥缈,却字字千钧,“朕,不悔。”
光芒炸裂,陈薇猛地睁开眼。她依旧坐在图书馆的桌前,面前摊开的《旧唐书》正好停留在《太宗本纪》。只是书页上,不知何时多了一滴未干的墨迹,像极了一滴干涸的血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