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无题

苏泊月

立春前七日,天又阴了。

彻月宫前院的积雪化了大半,地面上湿漉漉的,露出青石原本的颜色。廊檐下的冰凌已经短了许多,偶尔滴下一滴水珠,落在石阶上便碎成几瓣细小的水花。刘和蹲在桃树旁边,用一根树枝拨开树根附近还未化尽的残雪,露出下面湿润的泥土。他伸手摸了摸泥土,又缩回来,转头喊刘宁:“妹妹,土是软的。”

刘宁跑过来蹲在他旁边,也伸手碰了一下泥土,然后搓了搓手指上的湿泥:“软的。”两个孩子蹲在桃树底下,一人伸着一只手感受初春的泥土,安安静静的,像是这个冬天最后一场安静的仪式。

苏泊月站在廊下看了一会儿,转身走回暖阁。她如今快三个月的身孕了,小腹有了微微的隆起,比怀刘和与刘宁的时候更早显怀一些。太医说她恢复得不错,胎象也稳,她便不再像前两个月那样整日躺着,开始在暖阁里走动走动,偶尔坐在窗边翻几页书。案上的农书已经换了第三卷,灵讯阁里关于水利和农事的书被她慢慢翻出来,用朱笔圈画了几处,留着以后能用得上。

刘据午后来了。他进门时手里拿着一卷竹简,在廊下跺了跺脚上的泥才进来,在榻边的椅子上坐下:“母后,主父偃大人递了折子来,说西北那边雪化得早,有几处屯田点已经准备开渠了。”苏泊月放下手中的书卷看着他。刘据继续说:“他问西苑这边的引水渠经验能不能整理一份送到西北去。”

“你自己写的那些记录呢?”苏泊月问。

刘据低头看着手中的竹简:“我整理了一份,还没来得及呈上去。”他把竹简递过来,苏泊月接过来展开看了看,条目清晰,从渠口位置到砌石工艺到水速控制,写得细致,末尾还附了一小段自己的建议,建议根据西北当地土质调整渠壁厚度。她把竹简还给他:“拿去给你父皇看吧。”

刘据接过来收进袖中,没有立刻走,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,看着窗外那棵桃树在阴天里灰蒙蒙的轮廓:“母后,今年的桃花会开得比去年早吗?”

“要看接下来的天气。若再冷几天,就还是跟去年差不多。”

刘据点了点头,起身告辞了。他走后不久,李夫人来了一趟,提着一只小竹篮,里面装着新挖的野菜,是长门宫后院那片地里刚冒出来的。她如今来得比从前勤了些,每次带的都是些地里长出来的东西,不带多余的话,放下就走。苏泊月让青萝把野菜收进厨房,又把案上那碟刘和捡来的“礼物”往旁边挪了挪,腾出一块地方来放那只竹篮。

傍晚时分,天开始落雪了。先是零零星星的细雪,落在廊下的石阶上便化了,接着雪势渐渐密起来,像有人在天空筛着一层细盐,簌簌地落在院子里、桃树上、刘和白天拨开的那片泥土上。刘和趴在窗台上看了一会儿雪,转头对苏泊月说:“母后,春天前的雪。”苏泊月看了他一眼:“你怎么知道是春天前的?”

刘和认真地说:“因为树上有芽。”他指了指桃树,枝头那粒花苞比前几天又大了一些,在薄雪中隐约透出一线粉色,像是一个还没说完的句子末尾轻轻点上去的逗号。

苏泊月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,那粒花苞被薄雪覆着,但确实比前几天更饱满了一些。雪还在下,细细密密的,落在花苞上又融成水珠,顺着枝干慢慢滑下去,渗进树根旁的泥土里。她看了一会儿,低头对刘和说:“春天快到了。”

刘和点了点头,从窗台上跳下来,跑到榻边从碟子里拿起那颗圆石子放进她手心里:“母后,给你。”苏泊月攥着那颗温热的石子,看着窗外越来越密的春前雪,觉得腹中深处有一阵微弱的温热正在缓缓流动,像是泥土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悄悄松动,等着第一缕春风把它们唤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