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无题

苏扶摇

秋天来得悄无声息。

先是早晚的风凉了下来,再是长乐宫院中那棵老槐树的叶子从边缘开始泛黄,然后是御花园里的桂花开了,香气顺着风飘进宣室殿,飘进东厢房,飘进苏扶摇每天写字的窗边。

刘据监国的第一个秋天,关中平原迎来了一个难得的丰年。春种时雨水调匀,夏长时日照充足,到了秋收,麦穗沉甸甸地垂着头,谷粒饱满得撑破了壳。各县的粮仓从入秋就开始腾地方,但到了收成入库时才发现,腾出来的空仓还是不够用。告急的文书像雪片一样飞进未央宫——不是灾情,是丰产的烦恼。仓廪不够,转运不及,有些地方的新粮已经堆在了仓外,等着加盖临时囤棚。

刘据连着三夜没回东宫,睡在理政堂里。他召集了治粟内史、大司农、工部及关中各县的仓曹吏,连续三天闭门议事。第四日清晨,他拿着一份写得密密麻麻的奏章走进宣室殿,呈到刘彻面前。奏章里写了两条方案:一是从关中急调民夫,沿漕渠增设临时囤棚,边收边运,将新粮分批送入长安太仓;二是开放常平仓,以平价收购余粮,既不让粮价因丰产而暴跌伤农,也不让官府仓储过度承压。

刘彻从头到尾看了一遍,又看了一遍,然后放下奏章,抬头看着刘据。刘据站在御案前,眼下乌青,嘴唇干裂,但目光清亮,背脊挺直。刘彻开口:“第二条是谁提的?”刘据答:“治粟内史提了前半段,儿臣补了后半段——常平仓以平价收粮,既护农,又稳价,还可充实太仓以备灾年。”刘彻沉默了片刻,说了一个字:“准。”

消息传回长乐宫时,苏扶摇正在院子里看刘念彻追着一片落叶跑。青禾禀报完,她点了点头,继续看儿子追叶子。刘念彻四岁了,腿短,跑起来摇摇晃晃的,追了半天也没追上那片被风吹来吹去的落叶,最后蹲在地上,仰头看着叶子飘远了,回头朝苏扶摇喊:“母后!叶子跑了!”苏扶摇走过去蹲下,把他抱起来:“叶子是追不上的。你得等风停了,它自己落下来。”刘念彻歪着头想了想,搂住她的脖子:“那风什么时候停?”苏扶摇抱着他往回走:“等你学会了等的时候。”

这话说得轻,但一旁的青禾听出了别的意思。她没有多问,只是跟在后面,替娘娘推开了殿门。

知不足斋的秋收也很热闹。入秋以来,苏扶摇陆续出了三本新书——一本《历代水利考》已经上市,反响极好,被工部列为官吏培训的参考读物;一本《西域风物志》,是她根据空间书架中关于西域的史料和地理著作整理而成的,写得生动有趣,连后宫妃嫔们都抢着看;还有一本《童蒙诗话》,是她专门写给孩子们看的,收录了一百首历代短诗,每首附一句浅白的注解。这本书上市不到十天,长安城几乎所有有孩子的家庭都买了一本。王夫人买了三本,一本放在自己宫里,一本送去了娘家,一本送去了白马寺。尹夫人买了五本,分送给几个相熟的命妇。连刘彻都在宣室殿的御案上放了一本,批奏章批累了就翻两页。

秋收之后是秋猎。刘彻今年没有亲自下场,把主持秋猎的事交给了刘据。刘据带着霍去病、卫青等一班武将出城围猎三日,既练了兵,也联络了上下。长乐宫的孩子们也跟着去了——刘承和刘衍第一次参加秋猎,兴奋得前一夜没睡着。刘瑶本也想去,但苏扶摇把她留了下来,说“你先把《论语》前五章背完了再说”。刘瑶撅着嘴回房间背书去了,不到半个时辰就出来说背完了,苏扶摇考了两句,果然背得一字不差,只好放她去追哥哥们的马队。

秋猎第三日傍晚,刘据带着一队人马回到长安。刘承和刘衍骑着各自的小马跟在队伍后面,刘承的马背上挂着一只野兔,刘衍的马背上挂着一只山鸡,两个小家伙挺着胸脯,骄傲得像打了胜仗的将军。刘瑶骑着一匹温顺的小母马,慢悠悠地跟在旁边,马背上什么猎物都没有,但她嘴里叼着一根草茎,神情比两个弟弟还得意。苏扶摇站在宫门口接他们,看见三个孩子风尘仆仆地回来,笑了。刘瑶远远地朝她挥手:“母后!我骑了十里路没掉下来!”苏扶摇朝她点了点头。刘承翻身下马,把野兔递给苏扶摇:“母后,给念彻玩的。”苏扶摇接过来看了看,兔子还活着,在她手里蹬了蹬腿。她看了一眼刘承:“你自己打的?”刘承点头:“射了一箭,没射中要害,霍家舅舅补了一箭。”苏扶摇把兔子递给旁边的内侍:“拿去养着,放长乐宫后头。”

晚上,长乐宫摆了一桌家宴。刘据坐在刘彻右手侧,比从前多了几分沉稳,说话时声音稳、节奏慢,与刘彻那种说一不二的气势不同,但自有一股让人安心的分量。苏扶摇坐在刘彻左手侧,安静地给几个孩子夹菜。刘瑶坐在她旁边,小声讲秋猎时遇到的事——看见了一只狐狸,追了两里地没追上;刘承骑马差点摔了,被霍去病一把拽住;刘衍射山鸡时射中了树枝,山鸡被震下来的。苏扶摇听着,时不时点头,嘴角带着笑意。

宴席散后,孩子们各自回去。刘据留在最后,没有立刻走。他站在廊下,看着院子里的桂花树,似乎在等什么。苏扶摇走过来,在他身边站定。母子二人并肩站了一会儿,刘据开口:“母后,秋收的事,父皇准了儿臣的奏章。”苏扶摇点了点头:“我听说了。”刘据沉默了片刻:“父皇什么也没多说。就一个字——准。”苏扶摇偏头看着他:“你想让他说什么?”刘据想了想,摇了摇头:“不知道。也许就是想听他说一句‘做得好’。但他没说。”

苏扶摇没有接话,只是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。过了一会儿,她开口:“你父皇十六岁登基的时候,他的父亲也什么都没教他。他是一步一步自己走出来的。你现在比他当年好多了——至少你还能来问母后。”刘据转头看着她,忽然笑了:“母后这是在替父皇说话?”苏扶摇微微一笑,没有回答。

天幕上,金色的文字在桂花香中浮现——

“第二卷第二十五章。秋收。粮入仓,猎归营,一家人围桌吃饭。太子问母后——父皇为什么不多夸我一句?母后答——他已经把一整座江山交到你手上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