本书标签: 脑洞  万人坑  反套路     

第五十八章 第七个

别在我坟头蹦迪

赵怀民的气在监测仪上闪了一下就消失了,但万息说它还在。不是散了,是沉下去了。沉到万人坑更深处,沉到万息身体里,跟几千个人的最后一口气搅在一起。万息说“它在我里面,不占地方,多一个不多,少一个不少”。

沈渡蹲在碑前,手掌贴着地面,用魂体去感觉那团新来的气。赵怀民的,混在万人坑的气里,像一滴水滴进河里,找不到了。但万息认得它。万息说“它跟别的气不一样,它有日期,每一天都记着”。赵怀民记了二十年,每天一行,字越写越歪,因为水凉,手抖。

宋雀把紫色围巾叠好,放在小六的监测仪旁边。“沈渡,小六的围巾织好了,你怎么给它?”

“下去。放在它旁边。”

“你下去的时候带上我。我也想看看小六。”

沈渡犹豫了一下。“你下不去。你是活死人,穿不了土。”

“那你把围巾裹在魂体上,带下去。让它闻闻。”

沈渡把紫色围巾收进魂体里,跟其他东西挤在一起。魂体已经存了几十条味道——王秀兰的粥、阿呆的玉米、外卖员的酸菜鱼、赵怀民的本子、还有他妈的面。快撑破了,但他舍不得扔。他咬咬牙,把生前用过的一张电影票根挤出去了。票根掉在地上,被风吹走了。初恋的脸他早就忘了,但票根留了这么多年,没意义了。

他往下沉。沉过混凝土、硬土、沙层、岩石、地下水,沉到一百米深处。小六还在那,紫色的,散的,像晚霞。沈渡坐在它旁边,从魂体里拿出紫色围巾,铺在地上。围巾是纸糊的,铺在泥土上,沾了一层灰。

“小六,这是你的围巾。紫色的,宋雀姐姐织的。你闻闻。”

小六没回应。但它的震动频率从八次升到了九次。沈渡用魂体裹住一小团紫色的气,把它引到围巾上。那团气在围巾上停了一会儿,像在闻。然后它慢慢散开了,渗进围巾的毛线里。围巾本来是灰紫色的,被气一染,变成了亮紫色,像熟透的葡萄。

“小六,你染上颜色了。”

它震了一下。频率十次。不是醒,是高兴。

沈渡陪它坐了一下午。小六的频率一直在八到十之间波动,偶尔升到十一,又降回去。它睡着,但有人陪着的时候,气会往沈渡那边靠。

回到地面,天快黑了。宋雀蹲在桥下,手里拿着毛线针,正在织第七条围巾。这次的颜色是粉红的,她说“紫色配粉红,像晚霞配朝霞”。

“小六闻到了吗?”她问。

“闻到了。围巾变成亮紫色了。它染上色了。”

“它喜欢吗?”

“它震了一下。频率十次。”

“十次是高兴?”

“嗯。它平时八次,十次就是高兴。”

宋雀把粉红毛线在针上绕了一圈。“沈渡,赵怀民投胎了,他的气还在万息里面。那他投胎以后,还会记得万息吗?”

“不会。投胎了就不记得了。但他的气记得。气不会忘。气在里面,跟几千个人的气搅在一起。等它投胎回来,气会找到它。”

“气怎么找?”

“万息会放它出去。它投胎到哪,万息的气就跟到哪。跟着,不打扰。等他死了,气再回来。”

宋雀把毛线针停下了。“那万息不就是他们的档案柜吗?所有人的气都存它那。”

“它本来就是。万人坑的气都在它那。几千个人,几千种味道。咸的、甜的、苦的、酸的、辣的。它都存着。”

阿呆骑着纸糊的共享单车来了,车把上挂着六个塑料袋——馒头、玉米、红烧肉、饺子、草莓、还有一盒糖。他妈妈说糖是给万息的,万息没有嘴,但可以闻闻味儿。阿呆把糖放在碑前,蹲下来,看着监测仪屏幕。

“沈哥,小六今天震了几下?”

“平均八到十次。它高兴的时候十次。”

“它为什么高兴?”

“闻到了围巾。”

阿呆从塑料袋里拿出一颗糖,大白兔的,蓝白包装纸。他把糖剥开,放在地上,放在万息的监测仪旁边。

“万息,这是糖。你闻闻。”

万息震了一下,频率快,像是在闻。然后它震了一下,频率慢,像是在说——“甜的。”

阿呆把糖纸叠好,放进口袋里。他妈妈以前教过他,糖纸不能扔,叠起来存着。存多了,能换东西。换什么他忘了,但叠糖纸的习惯留下来了。

那天晚上,万息讲故事。今天讲的是——一个叫赵怀民的人,在水里泡了二十年。他每天写日记,写“水凉”“梦见哥”。他以为他哥在底下,其实他哥的气散在万人坑里。他找不到。但他埋的那个盒子,喊醒了很多地气聚合体。小息、望、小四、小五、小六。它们本来应该继续睡,睡到地老天荒。被喊醒了,就得学着活。赵怀民投胎了。他的气留在万人坑里,跟几千个人的气搅在一起。他找他哥,找了二十年。没找到。但他哥的气在他旁边,他闻不到。因为太近了。近到分不清。

小六听着,震动的频率很慢,像是在问——“赵怀民投胎了,他哥知道吗?”

万息回答——“不知道。他哥的气在我里面。他哥的气睡着了。他哥不知道赵怀民来过。”

小六不震了。它在想。想什么叫“来过也不知道”。

沈渡躺在碑上,魂体里存着今天的味道。小六围巾上的紫色,糖纸的奶味,阿呆手心出汗的咸。他把这些味道放在围巾下面,放在小五的橙色旁边。

七条线,七种颜色。万息的红黄蓝,小息的灰,望的白,小四的蓝,小五的橙,小六的紫,赵怀民的气——没有颜色,透明的。透明的线在屏幕最底下,若隐若现,像一根快断的弦。

但它没断。它在。在就行。

监测仪的屏幕上,七条线在移动。有的高,有的低,有的快,有的慢,有的在睡,有的在听故事。但它们都在。在同一片地下。同一片土。同一片水。

水凉。但习惯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