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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三十九章 遗愿清单

别在我坟头蹦迪

外卖员的事办完以后,我以为能歇两天。结果第二天一大早,钱主任又托梦来了。这次没穿新夹克,穿着一件皱巴巴的白衬衫,领口敞着,像是刚从床上爬起来的。

“沈渡,新案子。城西有个老头儿,死了半年了,一直没投胎。不是不想投,是投不了。”

“为什么投不了?”

“他有一张清单。上面写了十件事,死了以后要办。办完了才走。办了半年,办完了九件。最后一件办不了。”

“什么事?”

“他生前是个银行职员,退休以后没事干,天天在家写毛笔字。写了一辈子,没办过展览。他的遗愿是在自己家楼下的小区宣传栏里办一次个人书法展。宣传栏归物业管,物业说‘你死了,不能占公共资源’。他儿子去说了三次,物业不同意。他就一直梗着,每天晚上在宣传栏前面站着,看那块玻璃。看了半年。”

我挂了电话,从碑上站起来。宋雀在煮泡面,这次是红烧牛肉味的,面饼已经下锅了,水还没开。

“又要出去?”

“嗯。城西,有个老头儿要看宣传栏。”

“我跟你去。”

“你不是煮面吗?”

“面回来再煮。坨了更好吃。”

老头儿姓孙,叫孙德茂——跟周德茂就差一个字。他儿子叫孙建国,在一家物流公司上班,头发也少了,肚子也大了,穿着工装,胸口印着“XX快递”的logo。他带我们去宣传栏。

宣传栏在小区大门口,不锈钢架子,玻璃罩子,里面贴着物业的通知——交费通知、停水通知、灭鼠通知。通知用A4纸打印的,边角翘起来,被风吹得哗啦哗啦的。宣传栏对面是保安亭,保安坐在里面看手机,头都没抬。

“我爸就想在这办展览,”孙建国说,“把他的毛笔字贴在玻璃里面。贴一星期就行。物业说‘不行,这是公共信息发布平台,不是个人展览馆’。”

“你爸的字写得怎么样?”宋雀问。

孙建国从包里掏出一卷宣纸,展开。上面写着四个字——“厚德载物”。字写得确实好,笔画有力,结构端正,墨色浓淡有致。比很多书法家写得好。

“我爸写了一辈子。退休以后每天早上五点起来写,写到七点。写了二十年。他说他不求卖钱,不求出名,就想让人看看。看一眼就行。”

老头儿站在宣传栏前面,背对着我们。穿着一件灰色的夹克,头发全白了,背有点驼。他听不见我们说话——不是耳朵背,是注意力全在宣传栏上。他看着玻璃罩子里面那些A4纸,看了很久。

“孙大爷。”我喊了一声。

他转过头。脸很瘦,颧骨突出,眼睛下面有眼袋。他看了我一眼,又转回去,继续看宣传栏。

“您在这站了半年了。”我走到他旁边。

“嗯。”

“站出结果了吗?”

“没有。物业不让。”

“您为什么不找别的地方?社区活动中心、老年大学、小区广场。哪里不能办?”

他转过头,看着我。“我死了。死了以后只认识两个地方——家、宣传栏。家在楼上,我儿子住着。我回去他害怕。宣传栏在楼下,我站在这,不吓人。”

“您儿子不害怕。他怕的是您心愿没了他走不了。”

老头儿沉默了一会儿。然后从夹克口袋里掏出一张纸,纸是黄的,边角卷了,上面用毛笔写着十行字——他的遗愿清单。第一行:“去一次天安门。”后面画了一个勾。第二行:“吃一次全聚德。”画了勾。第三行:“回一趟老家。”画了勾。第四行:“见一次老战友。”画了勾。……第九行:“办一次书法展。”没画勾。第十行:“跟老伴儿说一声对不起。”画了勾。

“前面九件都办了。就差这一件。”

“您老伴儿那件,您说什么了?”

“我说‘秀英,这辈子让你吃苦了’。她说‘知道就好’。我说‘下辈子还找你’。她说‘不找了,找你太累’。我说‘那下辈子我找你’。她没说话。”

老头儿把纸折好,放回口袋里。

“沈渡。”孙建国喊我。

“嗯。”

“你有没有办法让我爸办成这个展览?花多少钱都行。”

“不花钱。你把宣传栏里的通知撤了,换上你爸的字。物业那边我去说。”

“物业你也能说?”

“我是调解员。物业管的是活人,我管的是死人。死人跟活人之间的事,归我管。”

我进了保安亭。保安还在看手机,是个年轻小伙子,二十出头,戴着大檐帽。他看见我——他看不见我,但感觉到了一阵风,把桌上的发票吹掉了。他弯腰捡发票的时候,我在他耳边说了一句话。

“你们物业经理的电话,给我。”

他吓了一跳,四处看了看,没人。他把手机拿出来,翻到通讯录,递给我——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递,但手自己动了。我记住号码,出了保安亭。

晚上,我给物业经理托了个梦。梦里他是开发商老板,正站在一栋大楼顶上剪彩,彩带是红的,剪刀是金的。我站在他旁边,穿着红袖套,手里拿着一卷宣纸。

“王总,恭喜恭喜。大楼封顶了。”

“你是?”

“我是孙德茂。就是你们小区那个死了半年的老头儿。我想在宣传栏里办个书法展。”

他的脸白了。不是害怕,是那种——你正做着发财梦,突然有人跟你说你欠他五毛钱——的那种白。

“你……你是鬼?”

“嗯。但我不吓人。我就想让你看看我的字。”

我把宣纸展开,“厚德载物”四个字,在梦里金光闪闪。

王经理看了,愣了。他不太懂书法,但他觉得好看。不是因为字好,是因为梦里的字是活的,一笔一划都在动,像在走路。

“好看吧?”我问。

“好看。”

“那你能让我贴一星期吗?”

“能。”

“谢谢。”

我走了。他的梦继续,继续当开发商老板,继续剪彩。但他剪彩的时候,彩带断了,断成两截,一截掉在地上,变成一张宣纸,上面写着“厚德载物”。他捡起来,看了看,揣进兜里。

第二天,物业把宣传栏里的通知撤了,换上孙德茂的毛笔字。一共十幅,“厚德载物”“天道酬勤”“宁静致远”“家和万事兴”……每幅都装裱了,贴在玻璃罩子里面。物业还在宣传栏上方拉了一条横幅:“孙德茂先生书法展”。横幅是红的,白字,很显眼。

孙建国站在宣传栏前面,给他爸烧了一柱香。香在风里飘,烟细细的,从玻璃罩子的缝隙钻进去,绕在那些字上面,像墨在走。

老头儿站在宣传栏前面,看着自己的字。看了很久。然后伸出手,隔着玻璃摸了摸那幅“厚德载物”。

“贴上了。”他说。

“贴上了。”我说。

“好看吗?”

“好看。”

他点了点头。从口袋里掏出那张遗愿清单,在第九行后面画了一个勾。画完,纸从手里滑下去,掉在地上,被风吹走了。他也没捡。

“沈渡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谢谢你。我走了。”

“去哪?”

“投胎。排队排了半年了,再不去排不上了。”

他转过身,往小区外面走。走到大门口,停了一下,回头看了一眼宣传栏。横幅还在,“孙德茂先生书法展”几个字在风里飘。他看了三秒钟,然后转回去,走了。

孙建国蹲在宣传栏前面,把那张被风吹走的清单捡回来了。纸贴在花坛边上,边角湿了,字洇开了,但还能看清。他把纸叠好,放进口袋。

“沈渡,我爸走了?”

“走了。”

“他最后说什么了?”

“说‘贴上了’。”

孙建国低下头,把脸埋进胳膊里。肩膀在抖,没出声。

那天下午,小区里很多人路过宣传栏,停下来看。有的认识孙德茂,有的不认识。认识的说“老孙的字真不错”,不认识的说“这谁写的,挺好”。一个老太太推着婴儿车,停在宣传栏前面,看了很久。她说“厚德载物,我孙子名字里也有一个‘德’字”。她指着那个“德”字,给婴儿车里的孙子看。孙子还不会说话,流着口水,伸手抓了一下空气,像是在摸那幅字。

宋雀蹲在花坛边上,把剩下的半块面饼啃完了。渣掉了一地,她用手扫了扫,扫不干净。

“沈渡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孙德茂的遗愿清单,十件事,你觉得哪件最难?”

“最后一件。跟老伴儿说对不起。”

“他老伴儿原谅他了吗?”

“没说原谅。说‘知道就好’。知道就是原谅了。”

宋雀把面饼袋子叠好,塞进口袋里。站起来,拍了拍裤子上的灰。

“走吧。回去煮面。面坨了。”

回到坟山,天快黑了。阿呆蹲在碑前,手里拿着手机。他妈妈发了一张照片——一锅红烧肉,酱油色的汤汁,肉块油亮,上面撒着葱花。照片底下配了一行字:“儿子,妈今天又做了。你闻闻。”

阿呆把手机举到我面前。

“沈哥,你帮我闻。”

我闻了。红烧肉的味儿,还有一点冰糖的甜。她妈妈多放了半勺糖,因为阿呆上次说“少放糖,血糖高”。她没听,她多放了。多放了不是记不住,是故意的。她怕阿呆闻不到。糖放多了,甜味重,重了就能飘得远,飘到坟山,飘到阿呆鼻子里。

“闻到了。甜的。”

阿呆低下头,给妈妈回了一条文字:“妈,甜了。少放点。”

他妈妈秒回了语音。阿呆没点开,把手机扣在地上,蹲着,从兜里掏出那根烧来的玉米,啃了一口。玉米是纸糊的,没味儿。但他嚼了,嚼得很慢。

底下那个东西——万息——震了一下。

“今天,字有味道。”

“字有什么味道?”

“宣传栏里的字。墨的味道,还有纸的味道。纸放了半年,发黄了,酸了。墨是新的,刚写的。酸和混在一起,就是老孙头儿的一辈子。”

“老孙头儿的一辈子是什么味儿?”

“先酸后。酸的日子长,的日子短。但甜来了,酸就不酸了。”

那天晚上,月亮是弯的。弯得像孙德茂写“厚德载物”的最后一笔——捺。捺是弯的,从重到轻,从粗到细,像一个人的一辈子,越走越轻,越走越细,走到最后,没了。但印子还在。纸上有印子,墨渗进纸里,纸的背面也能看见。

万息把那个“德”字的味道存起来了。德字右边是“十”加“一”加“心”。十一年,一颗心。他写了一辈子,就写了这一个字。

存好了。不会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