乔楚生办公室。

怎么了?
吃撑了?


八个硬菜,他一个人全吃完了,你是没在现场,简直是叹为观止啊!

我用我自己的肉体,证明了这些菜是不可能产生毒素的,所以食物下毒的这可能排除,把单子给他,报销。

神经病,我在医院找到的病历,还有高松的体检报告。
上周的?


这个人啊,没有任何疾病,也没有任何慢性病史,壮得跟个牛一样。

(验尸官)毒物检测完成。

怎么样?

(验尸官)没有任何中毒的迹象。
安眠药跟镇定剂呢?


(验尸官)也没有。

这就奇了怪了,我得去他家看一下。

可以啊,去归去,手脚干净点啊!

你把我当什么人了?过分。

放心,我会盯着他的。

不用,我自己去就行。
你知道他家在哪儿吗?

……
他穿了一身深灰色的长衫,领口系得齐整,站在庭院里,手里提着一盏玻璃罩的油灯,像在等什么人。
尹彤从屋里出来的时候,看见的就是这副模样。她换了一身藕荷色的旗袍,发间簪着他送的那支正阳绿盘龙簪,腕上一只白玉镯子在灯下泛着温润的光。
今晚不是要去巡捕房么?

乔楚生没有回答,只是朝她伸出手,像是一个邀请。

带你去个地方。
牵着她穿过回廊,走过月洞门,绕过假山,到了后院那片平日里不大用的花圃。花圃四周不知什么时候架起了竹竿,牵了细密的纱帐,像一座临时的琉璃亭子,帐顶缀着几十盏小灯,烛火透过薄纱,将整片花圃笼在一片暖黄的光晕里。
尹彤的脚步慢了下来。
乔楚生松开她的手,后退半步,然后从袖中取出一只小小的锦囊,解开系绳,轻轻一抖——那动作极轻极缓,像是怕惊碎了什么。锦囊里的东西被夜风裹挟着,从帐顶飘散开来,先是零星几点,像是夜空中洒落的碎星,随即渐渐多了起来,织成一片流动的、斑斓的光影,铺天盖地地向着纱帐里涌去。
蝴蝶。
成千上百只蝴蝶从锦囊中飞散出来,像是被封印在黑夜里的精灵终于得了自由,振翅飞起。它们的翅膀在灯光下泛着细碎的磷光,每一片鳞翅都像被月光镀过一层银,有宝蓝的、翠绿的、琥珀色的、紫铜色的,在烛火中明明灭灭,像一场流动的、有生命的光雨,把整座纱帐填满了。
尹彤下意识地伸手,一只蓝闪蝶落在她的指尖,收拢翅膀,又缓缓展开,像一枚活着的蓝宝石。她的呼吸轻了,目光追随着那些飞舞的蝶影,在灯光与薄纱间穿梭,仿佛是无数细小的灯火在空中游弋。
这是……蝴蝶?

乔楚生站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,没有回答,只是安静地看着她被蝶影笼住的侧脸。那些蝴蝶从她肩头、发间、袖口掠过,像是将她整个人也裹进了这场流动的夜色里。
他看着她微微仰起的脸,看见蝶翼在她眼底投下的细碎光斑,看见她的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弧度,像是被这场无声的盛宴触动了什么。他的目光里沉着一片温柔,像深冬的暖炉,慢慢地煨着,不出声响。

一千三百只。从云南运来的,养了大半个月,专门等到今晚放。
尹彤缓缓转过身来,那只蓝闪蝶从她指尖飞起,掠入蝶群之中,像一滴颜料落进流动的水彩里。她看着他,眼底有蝶翼翻飞的光影,也有别的什么,是灯光映不住的、微微泛着潮气的光。
……乔楚生。


嗯。
你今晚要是去巡捕房,……我就把这些蝴蝶都藏起来,不让你看了。

乔楚生低低笑了一声,朝她走近一步,伸手替她将发间一只停落的凤蝶轻轻引开,指尖顺势从她鬓边滑过,像一阵极轻的风。

不去了。今晚哪儿也不去。
纱帐里的蝴蝶还在缓缓飞舞,像一场永远不会落幕的夜。夜风穿过薄纱,带起他衣摆的一角,也带起她鬓边的碎发,在他们之间轻轻浮动。一只金斑蝶从两人中间飞过,像是替他们隔开了半个世界的喧嚣,只留下这一方灯火、这一帐蝶影、这一双人。
尹彤低下头,指尖轻轻勾住了他的小指,像从前许多次一样。嘴角的弧度,被蝶影映得像一个藏不住的秘密。
……
上海的秋雨落在法租界的梧桐叶上,沙沙作响。湿漉漉的柏油路泛着暗沉的光,电车轨道在雨水中蜿蜒成两道细长的银线,偶尔有一辆黄包车从街角跑过,车夫的草帽压得低低的,雨帘从帽檐垂落。
乔楚生打着一把黑绸伞,站在巡捕房门前的台阶下。他穿了一身深灰色西装,领带系得一丝不苟,肩头被雨雾沾湿了一小片,像是已经等了一会儿。雨珠顺着伞骨滑落,在伞沿连成一道细密的水帘,将他笼在一片沉静里。
尹彤从门里出来,手里拿着一只信封,大约是方才送去给谁的文书。她看见他站在雨中,微微一怔,随即走下台阶。她的鞋跟踏在湿漉漉的青石阶上,发出清脆的声响,被雨声揉碎了。
乔楚生微微侧过伞沿,替她挡住了斜飘进来的雨丝。
然后他垂下手,握住了她的指尖。
他的掌心干燥而温暖,指腹带着薄茧,轻轻裹住她微凉的指尖,没有用力,像是托着什么极易碎的东西。他引着她的手向上抬,穿过伞骨与雨幕之间那段窄窄的空间,带着她的手腕轻轻搭在自己持伞的手肘弯里。
那只手撑着伞,伞柄的深色与他西装的袖口相接,而她的手指正环在他臂弯处,松松的,像一片被雨打湿的叶子落在了枝桠间。他的动作熟稔而自然,像已经做过无数次,又像这一刻早就在他心里反复排练过。
雨落在梧桐叶上,发出细密的、连绵的声响。一辆有轨电车从街口叮叮当当地驶过,车窗里透出昏黄的灯光,像一只只移动的烛台,在雨雾里缓缓流淌过去。
乔楚生低下头,看了她一眼。她的侧脸被雨水洗得格外清润,睫毛上沾着极细的水雾,像撒了一层碎钻。她的手指在他臂弯里微微蜷了一下,像是感受到了他的目光,却没有抬头。
他转回目光,望向雨幕深处的街道,嘴角微微弯了一下。

走吧。
尹彤没有说话,只是往他身边靠了靠。雨丝被伞沿挡住,斜斜地从她肩侧滑落,在地上溅起细小的水花。她的步伐与他的一直保持着同一个节奏,鞋跟踏在潮湿的柏油路面上,在他的身侧敲出平稳的、默契的节拍。
黑绸伞在雨中缓缓移动,像一艘小小的船,载着两个人穿过梧桐叶漏下的雨帘,穿过车灯与雨雾交织的暮色,汇入上海滩那个湿润而温存的黄昏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