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暮色沉沉,残阳滴血,染红藩王府整片琉璃飞檐。
白日朝堂的风起云涌、权谋算计尽数落幕,整座京华归于沉寂,唯独这座幽深王府,禁锢着一场无人可解的拉扯与绝境。
萧烬从宫中归来,一身朝服未卸,满身皇城沉肃的寒气裹挟而入,步步踏过青石长阶,直抵内寝院落。
庭院寂寂,落针可闻,往日侍女往来伺候的踪迹尽数不见,整座寝殿门窗紧闭,帘幕深垂,透着一股死寂又刚烈的抗拒。
青荔与苏木守在殿外廊下,满脸焦灼无措,来回踱步,眼底皆是深深的惶恐。

见萧烬阔步而来,玄色衣袍带起凛冽风压,二人心头一紧,立刻躬身行礼,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慌乱:“王爷。”

萧烬止步廊前,墨色眼眸沉冷如寒潭,扫过紧闭的殿门,声线无温,淡淡发问:“里面如何?”

苏木垂首,不敢抬头,低声据实回禀:“回王爷,公主自午后起便闭门不出,不许任何人近身伺候,滴水未进,粒米未沾,执意绝食抗命。”

“奴婢与青荔姑娘再三叩门劝慰,公主一概不理,只留一句话——宁死,不遵旨。”
宁死,不遵旨。
六个字,刚烈决绝,掷地有声,道尽了少女最后的傲骨与挣扎。
萧烬眸底微凉,一层淡淡的寒雾缓缓漾开。
他早该知晓。
以璃月宁折不弯的性子,断不会乖乖顺从这荒唐屈辱的圣命。
她可以忍囚禁、忍折辱、忍软禁、忍无根无望的余生,却唯独忍不了以身相许、仇人身侧、孕育骨肉、玷污初心。
他抬手,示意二人退下。

青荔满心焦急,忍不住壮着胆子低声求情:“王爷求您体谅公主!公主本就心底苦楚万千,圣旨于她而言,无异于催命酷刑!她性子刚烈,这般绝食下去身子会熬垮的,求王爷宽限几日,容公主缓缓心神……”

“退下。”
萧烬声线微沉,不带半分波澜,却自带不容置喙的威压。
青荔与苏木不敢多言,只能满心担忧地躬身退远,将整片院落的空间,尽数留给殿内僵持的少女,与门外沉冷的男人。
晚风穿廊,卷起衣袍边角,微凉刺骨。
萧烬立在紧闭的殿门前,静默伫立片刻,才抬手,轻推殿门。
木门轻响,缓缓开启,打破一室死寂。
殿内光线昏暗,暮色透过窗缝浅浅渗入,勉强照亮一室清冷。
没有熏香暖意,没有烛火微光,周遭寒凉彻骨,一如端坐榻上的少女心境。
璃月一身素色衬裙,长发未束,松松垂落肩头,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,唇瓣干裂泛白,毫无血色。
她端正静坐床榻中央,脊背挺得笔直,未曾有半分弯折,哪怕身心俱疲、腹中空空、头晕体虚,依旧守着最后一丝不容践踏的傲骨。
连日绝境碾压,圣旨塌天压顶,早已将她逼至悬崖边缘。
她不怕囚笼,不怕孤寂,不怕余生苦寒。
她最怕的,是玷污。
是玷污自己清白的身子,玷污她与博尔术年少相知、青梅竹马、纯粹赤诚的情意。
博尔术是她草原的月光,是她年少的期许,是她未说出口的深爱,是她困在暗无天日的京华囚笼里,唯一支撑她熬下去的念想与光。
她的心意、她的清白、她的余生期许,早已尽数留给草原故人。
哪怕此生无缘相守,哪怕相隔万里,哪怕此生被困他乡,她也绝不允许自己,委身仇敌,与仇人生子,让一身清白,沦为权谋交易的筹码,让心底最纯粹的情意,染上半分肮脏污秽。
若是真的被迫与萧烬同房、缠绵、孕育子嗣——
于她而言,不是顺从宿命,是身心尽毁,是初心尽灭,是彻底玷污了她与博尔术的过往与深情。
生不如死。
所以她宁死不从。
宁饿毙于此,宁枯骨埋藩笼,宁以死明志,也绝不遵从这道屈辱圣命。
听见推门声响,璃月未曾抬眸,依旧目视前方,眼底一片死寂荒芜,只剩誓死不屈的执拗。
萧烬缓步走入,殿门在身后轻轻合拢,隔绝外界所有光亮与声响。
密闭的寝殿之内,只剩两人对峙的压抑氛围。

他一步步走近,身姿挺拔冷峻,周身杀伐戾气隐隐散开,目光沉沉锁着榻上倔强苍白的少女,声音低沉微凉:“绝食抗旨?璃月,你可知抗旨的下场?”
璃月终于缓缓抬眸。
她的眼底没有泪,没有怕,没有慌,只剩一片澄澈的倔强与极致的决绝,声音轻哑却字字铿锵:“臣女知晓。”

“抗旨,连累靺鞨,战火重燃,族人受难。”

“可王爷应知,有些东西,比性命更重,比族人安危更难妥协。”


萧烬眸色微沉:“何物?”
“清白。”璃月字字泣血,字字忠贞,“初心。情意。傲骨。”

“我璃月身属草原,心属故人,此生身心,绝不侍奉仇敌,绝不与仇人生育骨肉!”

“圣旨难违,可人心可死。你们可以囚我身,困我命,绑我余生,却永远绑不住我的心!”

“我宁死,不从!誓死,不从!”

一声誓死不从,震彻整座寝殿。
她瘦弱的身子微微发颤,体虚乏力,却依旧爆发出最刚烈的韧劲,眼底翻涌着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决绝。
萧烬静静凝视着她决绝的眉眼,看着她为了旁人、为了一段虚无的过往情意,不惜以死相抗、不惜违抗皇命、不惜玉石俱焚。
心底方才隐忍的微凉,瞬间翻涌成密密麻麻的酸涩与愠怒,更夹杂着连日积攒的猜忌与冷意。
他可以容忍她恨他,容忍她怨他,容忍她日日疏离、处处抗拒。
却容忍不了,她心心念念皆是旁人,为了一份旧情,不惜舍弃性命、对抗皇权、与他彻底决裂。
更容忍不了,她一边为故人守身如玉、誓死不屈,一边转身与他的死敌私相独处、沉默相依、暧昧不拒。
萧烬薄唇微抿,声线骤然冷了数度,带着审视、寒凉、淡淡的讥讽,缓缓开口,一语刺破她所有刚烈伪装,直击她心底软肋:

“你誓死不从,宁死不愿与我牵扯半分,守着你的清白与情意。”

“那昨日午后,萧景曜入殿私会,你为何沉默相对,不躲不避,任由他近身触碰、蛊惑离间?”
一句话,如惊雷炸响,瞬间击碎殿内平静。
璃月浑身猛地一震,瞳孔骤然收缩,脸上的决绝刚烈瞬间褪去,取而代之的是猝不及防的慌乱与心虚。
心底轰然一空,手脚瞬间冰凉。
她万万没想到,昨日二皇子私闯寝殿、动手动脚、蛊惑她叛离一事,萧烬竟然尽数知晓!
那一刻的沉默隐忍、无力抗拒、不敢挣脱,在他眼中,已然成了默许,成了迎合,成了心存异心、暗结仇敌的铁证!
巨大的慌乱瞬间席卷四肢百骸,方才誓死不屈的刚烈尽数崩塌,她下意识开口急促解释,嗓音慌乱发颤,不复方才的笃定铿锵:
“不是的!王爷,不是您想的那样!”

萧烬垂眸望着她骤然慌乱、眼底失守的模样,眸底寒意更深,静静听她解释,不言不语,审视着她的一言一行。
璃月心口狂跳,又慌又怕,手足无措,从前所有倔强傲骨尽数褪去,只剩下被误会、被猜忌的急切与无助:
“昨日是二皇子强行闯入寝殿,我无从驱赶!他身份尊贵,是当朝二皇子,我只是软禁之身、异国和亲公主,我无权、不敢、也不能当众顶撞皇子!”

“他强行近身、强行触碰,我不是不避,是不敢避!”

“我若当场激烈挣脱、厉声斥责、冲撞皇亲,以二皇子的心性,必会颠倒黑白,构陷靺鞨不敬朝廷、藐视皇族、蓄意挑事!”

“我早已连累族人太多,我赌不起,我不敢赌!我沉默,是隐忍,是无奈,是被逼无措,绝非默许,绝非迎合,更绝非心存叛念、想要依附他!”

她急切地辩驳,眼底水光翻涌,慌得近乎狼狈。
她可以坦然受下所有恨,所有苦,所有绝境,所有以死相抗的罪名。
却唯独受不了,被他误会自己背叛初心、背叛族人、妄图依附仇敌逃离。
她守得住生死大义,守得住初心清白,却守不住旁人眼光、人心猜忌、万般曲解。
萧烬看着她眼底真切的慌乱、急切的辩解、无措的紧绷,眸底沉沉寒意稍稍凝滞,心底翻涌的猜忌戾气褪去几分,却依旧寒意未消。
他知晓她的难处,懂她的隐忍顾忌,明白她身负族人软肋、步步受限的身不由己。
可明白是一回事,介意,是另一回事。
哪怕知晓她是被逼无奈,那一幕近身独处、沉默不拒的画面,依旧刺得他心底生疼、生寒、生厌。
他缓步上前一步,高大的身影笼罩而下,将她彻底困在方寸床榻之间,压迫感铺天盖地。
他垂眸凝视着她苍白慌乱的小脸,声线低沉冷冽,带着不容置喙的笃定与偏执:

“你有你的身不由己,本王知晓。”

“但璃月,记住。”

“你的隐忍、你的无奈、你的顾忌,在旁人眼中,从来都不是被迫,是伺机叛离,择木而栖。”

“你既身在我藩王府,是我萧烬名正言顺的王妃,眼底、心间、身侧,便不许再有任何旁人沾染半分。”

“萧景曜不行,任何人都不行。”

“昨日之事,本王可以不究。”

“但从今往后,再敢与外人私相勾连、暧昧逾矩——”
他话语一顿,眸底闪过一丝凛冽狠绝,字字沉重:

“休怪本王,无情。”
凛冽话音落下,压得璃月心口骤紧,浑身发寒。
她抬眸望着眼前深邃冰冷的眼眸,心底五味杂陈,委屈、慌乱、无助、绝望层层交织。
她拼死守护的清白,他不信。
她万般无奈的隐忍,他误解。
她宁死不从的决绝,他漠视。
这世间所有苦难、曲解、桎梏,尽数压在她一人身上。
璃月鼻尖发酸,眼底水汽终于克制不住氤氲开来,却依旧死死咬唇,不肯落泪,只一字一句,卑微却坚定地重申:
“王爷信与不信,皆由王爷。”

“但我璃月,此生坦荡。”

“不叛族,不叛心,不污清白,不负初心。”

“哪怕绝境身死,也绝不会背叛心底情意,更绝不会依附任何人,背叛你,算计你。”

“这道同房圣旨,我不从。”

“除非我死。否则,无人可逼我半分。”

暮色彻底沉落,黑暗笼罩整座寝殿。
少女静坐床榻,素衣清冷,傲骨未折,以绝食明志,以性命抗争。
她守着千里草原的故土,守着年少赤诚的爱意,守着一身不肯玷污的清白。
哪怕宿命锁身,皇权压顶,万丈深渊,亦绝不低头。
而身前的男人,静静凝视着她宁死不屈的模样,心底的猜忌、怜惜、偏执、占有,纠缠成一团密密麻麻的乱麻。
他第一次清晰知晓。
这只被他囚在掌心的小孤鹰,从来不是驯服不得。
是她的心,从始至终,都不在他这里。
半点,都没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