本书标签: 古代 

无题

夏晚晴

三月初八,长安满百日。

这日未央宫难得没有铺张,只在昭阳殿摆了一桌家宴。人不多,刘彻、夏晚晴、平阳公主、夏时晏、赵小娥、皇后卫子夫,再加上裹在襁褓里被夏晚晴抱在怀中的长安。宫人们都说婕妤生完孩子后瘦得飞快,抱孩子的手臂也有了劲,腰背也挺起来了,若不是袖口还挂着一条奶渍,谁都不信她刚出月子没多久。

长安长大了些,没有满月时那么皱了,皮肤白了,眼睛也睁开了,黑溜溜的,看人的时候很专注,像在认认真真地观察每一个人。他不爱哭,大部分时候安安静静地躺在襁褓里,偶尔蹬一蹬腿,小手攥成拳头举在耳边,像在听什么别人听不到的声音。今天大家都来给他过百日了,他就躺在一张铺了软垫的小榻上,被摆在了宴席旁边。

平阳公主来得早,带了一件新做的棉坎肩,浅蓝色,领口绣了一朵小小的石榴花。她走到小榻边,弯下腰把那件坎肩盖在长安的小被子上,看着他那双黑亮的眼睛,嘴角微微弯了一下。长安也看着她,忽然咧嘴笑了一下,没有声音,干干净净的笑。

夏时晏在旁边看着,胸口热了一下,转头对赵小娥低声说:“他笑了。”赵小娥凑过来看:“笑了?”长安已经不笑了,闭着眼睛咂了咂嘴,像是做了什么梦。

皇后卫子夫晚到一步,带着一对小巧的金手镯,上面錾着平安二字。“给孩子戴着玩。百日是大日子,该有的礼数不能少。”夏晚晴道了谢,接过手镯,没有立刻给长安戴上,收在了袖中。卫子夫看了一眼躺在她怀里安安静静的长安,目光温和地停了一瞬,没有多留,走到自己的位置坐下。

刘彻坐在主位上,面前摆着酒,他端起来喝了一口,目光落在那张铺了软垫的小榻上。长安像是感应到了什么,睁开眼往这边看了一眼,又闭上了。刘彻收回目光,继续喝酒,但夏晚晴看到他端酒杯的动作轻快了一些。

宴席散了之后,刘彻抱着长安在昭阳殿的院子里走了一会儿。三月春光好,太阳暖烘烘的,长安靠在父亲怀里眯着眼睛,晒得舒服,连呼吸都变得绵长了。他走了两圈,在石榴树旁边停下,低头看着怀里的孩子。长安的眼睛半睁半闭,嘴角弯着。刘彻没有说话,把他抱紧了一些,转身走回殿内。

夜里,长安喝了奶睡着了,小脸埋在襁褓里,呼吸均匀绵长,偶尔皱一下眉,像是在跟梦里的什么东西打架。夏晚晴坐在床边,看着他睡着了的小脸,看了好一会儿,伸手轻轻摸了摸他的额头,没有吵醒他。

她心神一动,进了灵泉空间。空间里还是老样子——灵泉水清澈见底,木架上的书整整齐齐。但她走进来的一瞬间,感觉有些不同。风更柔和了些,空气里有一种像雨后青草的气息,泉边的灵草长出了白色的小花,像满天星一般散落在泥土间,在夜光里轻轻发亮。

“你来了。”

一个声音脆生生地响起来,像铃铛被风撞了一下。夏晚晴吓了一跳,转头看去。灵泉边的草地上蹲着一个小小的身影——巴掌大,像一颗会动的小光团,长着薄薄的半透明翅膀,两只绿豆大的眼睛亮晶晶的,正仰着头看她。它穿着一件小小的绿衣裳,袖口绣着荷叶边,看起来比长安大不了多少。

“你是谁?”夏晚晴蹲下身,看着它,心里先是惊了一下,但那双亮晶晶的眼睛里什么恶意都没有。

“我是这里的灵。”小东西扇了扇翅膀飞到她面前,悬在半空中,认真地看着她的脸,“空间长大了,我才会醒过来。我帮你管书架、晒书、偶尔飞出去看看外面的花。”

夏晚晴愣了愣,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它的小手,暖的。它像是被人挠了痒痒,咯咯地笑了起来,翅膀扇得快了一些。“以后我帮你整理书,你不用半夜三更还在里面翻书了。”

夏晚晴看着眼前这个亮晶晶的小东西,慢慢笑了。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

小东西歪了歪头,想了想。“还没有。你起一个吧。”

夏晚晴看着它悬在灵泉水面的模样,水光在它小小的翅膀上折出一道浅浅的虹。“叫‘萤’吧。像萤火虫一样,亮亮的。”

“萤。”它重复了一遍,像是很满意,“那我以后就叫萤了。”

它绕着夏晚晴飞了一圈,落在她的肩膀上,挨着她的脖颈,像一片小小的羽毛。“那个小的——长安——他也能进来。”萤的声音软糯糯的,“不过他太小了,等他再大一些,我教他认字。”

夏晚晴愣了一下:“你会认字?”

“这里的每一本书都记在我脑子里。”萤得意地挺了挺小胸脯,“我还能把书从书架上拿下来、放回去。你写书累的时候,我还能帮你翻页呢。”

夏晚晴在灵泉边的草地上坐下,萤飞到她膝盖上坐下来,两只小手撑着下巴,像一朵会发光的小花苞。她侧头看着它,过了一会儿,忽然笑了。“萤,你以后会一直在这里吗?”

“嗯。只要空间还在,我就在。”萤的声音很轻,“你和陛下在,我就在。长安在,我也在。”

夜深了。夏晚晴从空间里出来,刘彻还坐在床边,长安在他膝上睡着。他抬起头看了她一眼:“里面怎么了?”

“多了一个小精灵。叫萤。”

刘彻看着她,没有说话。她走过去坐在他旁边,把螢的样子描述了一遍——巴掌大、绿衣裳、会飞、说能帮忙整理书、还能教长安认字。他听完沉默了一会儿,低头看了一眼睡得正沉的长安,说了三个字:“倒是不错。”

窗外月亮很圆,昭阳殿的烛火跳了一下。长安在襁褓里翻了个身,小手从被子下面伸出来,攥了攥空气,又缩了回去。夏晚晴看着他的小手,觉得像是梦里在和谁玩。

她轻轻握住那只小手,长安的指头软软的,像一小团棉花。她低下头,嘴唇贴在他的手背上,碰了一下。“晚安,长安。”

她直起身,朝刘彻看了一眼。他坐在床边,手还搭在襁褓边沿上,目光落在长安的小脸上,没有移开。那一瞬她想,百日前生他的时候再疼,也都值得了。这样的夜晚,以后还有很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