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无题

夏晚晴

腊月初一,长安又落了雪。不大,薄薄一层,像撒了一地的盐。夏晚晴站在昭阳殿的窗前,肚子已经大得像扣了一口锅,七个月多月的身孕让她行动越来越不便,走几步就得歇一歇。但今天她坐不住了,从天亮就在等。

昨晚苏文来报,说敦煌来的商队进了城,住在鸿运客栈。她哥哥来了。

她早早换了衣裳,裹了厚厚的披风,一只手撑着腰,另一只手扶在翠屏的手臂上,慢慢往宫外走。刘彻安排了马车在永安门等着,马车里铺了厚毯子,放了手炉,暖和得像个小暖炉。她坐进车里,车帘放下,马车辚辚地驶出宫门。

鸿运客栈在东市,临街的三层木楼,门面不大但干净整洁。马车停在门口,夏晚晴下了车,站在客栈门口深吸一口气,冷空气灌进肺里,她打了个哆嗦,但没觉得冷。心跳得厉害。

她刚走到门口,门从里面被推开了。

夏时晏站在门口。

他比一年前黑了,瘦了,脸颊上带着风霜留下的粗糙痕迹,手背上裂了几道口子,像是赶路时冻的。但他站在那里,腰背挺直,眼睛还是和以前一样——看到她的一瞬间,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了,又有什么东西重新拼好了。

“晚晴。”

夏晚晴站在原地,看着他。“哥哥。”

夏时晏朝她走过来,走到面前,低头看着她。她胖了一些,脸圆了,肚子很大,一只手撑在腰后,另一只手捂着肚子。她穿着一身厚实的宫装,比他见过的最好的衣裳还要好。她过得很好。他看得出来。

他没有说话,伸出手,在她头顶上轻轻按了一下,像小时候一样。

“胖了。”

夏晚晴的眼眶一下子红了,嘴唇抖了抖,努力让自己不要哭。“你才胖了。”她仰起头看着他,“你脸上全是褶子,像个小老头。”

“赶路赶的。”夏时晏放下手,看着她,“小娥在后院卸东西,一会儿出来。”

话音刚落,赵小娥从客栈里走出来,比在敦煌时壮实了一些,脸上带着风吹日晒后的红润。她看到夏晚晴,愣了一下,目光落在她的大肚子上,张了张嘴,红了眼眶。

“晚晴,你这是……”

“七个月多了。”夏晚晴看着她,“小娥姐姐,你瘦了。”

赵小娥摇头:“我没瘦。你哥哥天天念叨你,念了一路。”

夏晚晴笑了,眼泪掉了下来。她没有去擦,站在那里看着哥哥和嫂子,嘴角弯着,眼泪流着。

夏时晏看到她哭,伸手给她擦了眼泪,动作笨拙。“别哭了,进去说话。外面冷。”

鸿运客栈二楼的雅间里,夏晚晴坐在暖炕上,手炉放在腿上。夏时晏和赵小娥坐在对面,面前摆着热茶和点心。三个人坐在一起,像在敦煌的时候一样。

“哥哥,这一路辛苦了。”

“不辛苦。”夏时晏端起茶喝了一口,“路过武威的时候下了一场大雪,耽误了几天。后来绕道走,多走了两天的路。其他还好。”

“你手上的口子怎么回事?”

“赶车的时候冻的。没事,过两天就好了。”

夏晚晴看着他手上的裂口,从袖中摸出一个小瓷瓶放在桌上,“涂这个,两天就好。”

夏时晏看着那个瓷瓶,没有问是什么。她现在是皇帝身边的人,什么好东西都有,他不用多问。

“晚晴,”他放下茶杯,“你给我写的信我都收到了。你在长安过得好,我放心了。”他看了一眼她的大肚子,“什么时候生?”

“来年二三月。”

“那时候天还冷,你注意保暖。”

“知道了。”

三个人又说了一会儿话。夏时晏说敦煌的变化,说赵小娥的武馆关了张,说他们临走前把院子托给了邻居照看。夏晚晴听着,那些名字、那些街道、那些她熟悉又陌生的事情,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风筝,被她拉回来,攥在手心里。

“哥哥,”她忽然说,“等孩子出生了,你给他取个小名吧。”

夏时晏的手顿了一下。“我来取?”

“嗯。你是他舅舅。”

夏时晏低下头,沉默了很久。“叫‘长安’吧。”他抬起头看着她,“你走到长安,生了孩子。就叫长安。”

夏晚晴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,眼眶又红了。“好。就叫长安。”

午后的雪停了。夏晚晴在客栈待了大半个时辰,该回宫了。夏时晏送她到门口,赵小娥在旁边给她拢了拢披风。

“哥哥,明天来宫里吃饭。陛下要见你。”

夏时晏愣了一下。“皇帝见我?”

“嗯。他是你妹夫,不该见见吗?”

夏时晏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最后只说了一个字:“好。”

夏晚晴上了马车,车帘放下。马车驶出东市,她掀开车帘回头看了一眼,夏时晏还站在客栈门口,看着她离开的方向。雪又下起来了,细碎的雪花落在他肩上,他没有拍掉。

傍晚,刘彻来昭阳殿喝汤的时候,夏晚晴还在笑。她把哥哥的话说了一遍:“他给孩子取小名叫‘长安’。”

刘彻端着碗的手顿了一下。“长安?”

“嗯。他让我走到长安,生了孩子。就叫长安。”夏晚晴看着他的眼睛,“夫君,好不好?”

刘彻沉默了片刻,低下头继续喝汤。“长安。挺好的。”

夜更深了。夏晚晴靠在床头,手放在肚子上。孩子又动了一下,像知道了自己有了名字,很高兴。刘彻坐在床边,手覆在她的手背上,掌心的温度隔着衣料传过来。

“夫君,你说哥哥明天来宫里,会不会紧张?”

“会。”

“你会不会紧张?”

刘彻没有回答。夏晚晴看到他嘴角微微动了一下。

窗外的雪还在下。长安城的夜色被雪光照得透亮。她闭上眼睛,心里想着一件事——哥哥来了,孩子有名字了。她在这里,什么都齐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