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月,天凉透了。昭阳殿的窗子关了大半,只在午后开一条缝透透气。夏晚晴坐在窗前,腿上盖着一条薄毯,手里拿着一卷稿纸,看了一会儿,又放下了。她最近看不了太久,眼睛容易酸,看一小会儿就得歇一歇,肚子一天比一天大,虽然还不明显,但每天都能感觉到一点微小的变化——身体在慢慢适应另一个生命的重量。
写书的速度慢下来了。《大唐公主》第三卷写到一半,卡住了,不是因为没灵感,是因为写太久会累。她也不再逞强,上午写一个时辰,下午休息,傍晚等刘彻来喝汤。日子过得慢悠悠的,像秋天的光,一寸一寸地挪。
这天下午,翠屏从外面回来,手里拿着一封信。“姑娘,敦煌来的信。”
夏晚晴接过信,一眼认出哥哥夏时晏的字迹。她拆开信看了一遍,又看了一遍,笑了。
信上说,他和赵小娥已经成亲了,婚礼简单,请了敦煌的亲友吃了顿饭。他说书坊的事他惦记着,打算明年春天来长安,先把家里安顿好。信的最后一行写了一句:“晚晴,你在长安好好的,哥哥很快就去看你。”
夏晚晴看完信,把信纸贴在胸口,坐了一会儿。明年春天,哥哥就来了。她现在有喜,等到明年春天,孩子就出生了,那时候哥哥来了,正好看他的外甥或外甥女。她笑了,把信折好放在枕头底下,和那些重要的小东西放在一起。
傍晚刘彻来的时候,她把信给他看了。刘彻看完放下信,没有评价,端起汤碗喝了一口。“明年春天来?”
“嗯。他说安顿好了就来。到时候孩子也出生了,正好。”夏晚晴摸了摸肚子,五个多月了,已经显怀了,圆圆的,像一个小西瓜。刘彻的目光落在她的肚子上,停留了一会儿,没有说话。她有时候半夜醒来,发现他的手放在她的肚子上,没有用力,只是放着,像是怕惊动什么,她翻了个身继续睡,第二天醒来他早就去上朝了。
九月十五,长安下了第一场秋雨。不大,细密绵长,把桂花打落了不少,落了一地金黄。夏晚晴坐在窗前看雨,听着雨声写了一会儿,又放下了。肚子里的孩子动了,不明显,像是小鱼吐了个泡,在里面轻轻翻了一下身。她手放在肚子上,愣住了,过了一会儿,又动了一下。
“翠屏!”
翠屏跑进来:“姑娘怎么了?”
“他动了。”夏晚晴的声音有些发抖,握着翠屏的手按在自己肚子上。翠屏屏住呼吸,过了片刻,眼睛亮了,“动了!真的动了!”
翠屏兴奋得在原地转了一圈,被自己绊了一下。夏晚晴笑着拉住她,让她回去坐下,又安静地坐着,手放在肚子上,等着他再动。小东西像是累了,不再动了。她把手收回来,摸了摸肚子,觉得他大概睡着了。
傍晚刘彻来的时候,夏晚晴把这件事告诉了他。他放下汤碗,看着她,她脸上有一种他很少见到的光,像是点亮了的灯。“他动了。”她说,“下午的时候,动了两下。很轻,像小鱼吐泡泡。”
刘彻没有说话,伸出手放在她的肚子上。隔着衣料,他的手心很热。夏晚晴看着他的表情——他的目光落在自己的手背上,眉头微微皱着,像是在认真等。过了很久,肚子里的小东西懒洋洋地踢了一下。不重,但刘彻的手猛地缩了回去,又慢慢放回来。
“他踢朕了。”他的声音有些沙哑。
夏晚晴忍不住笑了。“他大概知道是他爹。”
刘彻没有说话,手还放在她肚子上。那一刻夏晚晴觉得刘彻不像皇帝,就像一个普通男人,在等待自己的孩子动一下。
入夜了。秋雨还在下,细细密密的,打在窗纸上沙沙响。夏晚晴靠在床头,刘彻坐在床边,手还放在她肚子上。两个人谁也没有说话,殿内安静得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。
“夫君。”她轻声开口。
“嗯。”
“你说,他会长得像谁?”
刘彻想了想。“像你。”
“万一像你怎么办?”
“像朕也行。”
夏晚晴笑了。“那就一半像我,一半像你。”
刘彻没有接话。他弯下腰,把耳朵贴在肚子上,认认真真地听着什么。夏晚晴低头看着他的后脑勺,有白头发了,比刚认识的时候多了一些,她伸手轻轻摸了摸,动作很轻,怕打乱他听孩子的动作。
“听见什么了?”
刘彻沉默了片刻,直起身来。“什么都没听见。他睡了。”
夏晚晴笑了,靠回枕头上。刘彻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她肩膀,她的手从被子里伸出来,握住了他的手。她握得很轻,没有用力。他没有抽回去,坐在床边,任她握着。
夜深了,雨还在下。宣室殿的灯灭了,刘彻没有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