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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三卷·开口成谶(三)

怪胎马戏团:畸人馆

第二十一章 哺食·Phantom的馈赠

Phantom的声音在地窖里回荡了很久。不是回声,而是那些音节本身像是有重量,从墙上弹回来,又从地上弹起来,像一群看不见的蝙蝠在头顶盘旋。

“我叫Phantom,”他又说了一遍,“我是这里最老的人。”

他的脸在蓝色的冷光里显得不真实。二十岁的面孔,六十岁的手。那双手交叠在膝盖上,指节粗大,指甲发黄,皮肤像一张揉皱的纸。但他的脸光滑,饱满,颧骨上有一层年轻人才有的、微微发红的血色。

“你见过我很多次,”他说,“在别的人背上。”

那张脸——我背上的那张脸——瞳孔缩成了一条线。不是害怕,是辨认。它的眼球在眼窝里缓慢地转动,像一台正在对焦的镜头。它在扫描Phantom的脸,一毫米一毫米地扫描,从额头到下巴,从左颧到右颧。

它认识他。

不是这一张脸认识他,是它“这一类”认识他。所有长在别人背上的脸都认识他。

Phantom从椅子上站了起来。他的身高比我预想的要矮,大概只到我肩膀。灰色的长袍垂到脚踝,走动的时候布料擦过泥土地面,发出沙沙的、像蛇在落叶上爬行的声音。他赤着的脚在冷泥地上留下一个一个浅浅的脚印,脚趾很长,趾甲卷曲,像某种猛禽的爪子。

他绕到我身后。

我没有转身。我知道他在看我的背。我能感觉到他的视线落在那张脸的表面——不是普通的视线,而是一种更重的、更有质感的注视,像一只看不见的手在抚摸那张脸的眼窝和鼻梁。

那张脸的嘴唇张开了。不是微笑,不是呲牙,而是微微分开,露出两排牙齿之间的缝隙。舌尖从缝隙里探出来,没有舔嘴唇,而是悬在半空中,微微颤抖,像一条蛇在嗅空气中的气味。

它在嗅Phantom。

“它饿了,”Phantom说,“不是饿骨头,是饿活的肉。”

我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
“它不会吃你的,”Phantom绕回到我面前,抬起头看着我的眼睛——他的身高只到我肩膀,必须仰着脸才能和我对视。那张二十岁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,但那双深棕色的眼睛里有光,不是反光,而是从瞳孔深处涌上来的、淡金色的、像融化了的琥珀一样的光。

“它现在吃的是死骨头,”他说,“从那些离开的观众身上取下来的骨头。但它会长大。它会长出牙齿,长出食道,长出胃。它需要一个活的食物来刺激它的消化系统完全成熟。”

“活的食物是什么?”

“我,”他说,“这是我的工作。每一张新生的脸,都由我来喂第一口活肉。”

他的手从灰色长袍的袖子里伸出来,右手。那只老人的手,骨节粗大,手背上的青筋像一条一条的蚯蚓。他把袖子往上推了一截,露出前臂。前臂的皮肤上布满了疤痕——不是刀伤,不是烫伤,而是牙印。密密麻麻的牙印,大大小小,深深浅浅,有的已经变成了白色的细线,有的还泛着粉红色,是最近才愈合的。

“这里,”他用左手指着前臂上最旧的一块疤痕,“是Whiteface的脸咬的。十六年前。”他的手指往下移,“这是Plague Doctor的脸,十二年前。这是Jester的脸,十年前。这是Narrator的脸,八年前。这是Ticket Taker——他没有脸,但他有镜面,镜面不需要吃东西。所以他不咬。”

我盯着那些牙印。每一个牙印的形状都不同——有的小而尖,有的大而圆,有的参差不齐,像被锯子拉过。每一个牙印都对应着一张长在某人背上的脸,每一个牙印都代表着一个丑角完成了他们的第一次活食。

“你的脸会咬我,”Phantom说,“它会咬得很深。它会吸我的血,嚼我的肉,咽下去,转化成它自己的骨骼。这个过程大约持续十分钟。十分钟之后,它会闭上眼睛,睡一整天。醒来的时候,它会说第二个词。”

“第一个词是‘饿’,”我说,“第二个词是什么?”

Phantom没有回答。他把袖子完全推到手肘的位置,露出整条前臂。那条手臂很瘦,皮包骨,但肌肉的线条还在,像一根被剥了皮的树枝。他把手臂伸到我的背后——不是伸给我,而是伸给那张脸。

他的手肘正好抵在我的腰侧,前臂横在我的脊椎上,手心朝上,小臂内侧的皮肤正对着那张脸的嘴。

那张脸的反应是瞬间的。

它的嘴张开了,不是之前那种微微张开,而是像一头刚刚苏醒的幼兽,下颌猛地向下拉开,上下颌之间的角度超过了一百二十度。那两排珍珠白的牙齿完全暴露出来,牙根深深嵌在骨质的牙龈里,牙尖锋利,像一把一把微型匕首。它的舌头从口腔深处弹出来,又长又细,舌尖分叉——不对,不是分叉,是舌尖上有一道天生的裂缝,像蛇的舌头。

那条舌头碰到了Phantom的手臂。

舌尖在皮肤上停留了一瞬,像在品尝温度、湿度、盐度。然后它收了回去,缩回口腔深处,在那里蠕动了几下,像是在吞咽某种唾液。那张脸的眼睛——两只蓝色的竖瞳——同时转向了我。不是在看我,而是在“告诉我”:它准备好了。

“你自己来决定,”Phantom说,“你按住我的手,或者你自己走开。它不会强迫你,也不会强迫自己。它要吃的第一口活肉,必须是经过你同意的。”

我低头看着Phantom的手臂。那些密密麻麻的牙印在白光里像一张折叠的地图。每一个牙印都代表着一个丑角的选择——他们选择了让自己的脸吃这块肉。

我想起了Whiteface隔间里的那块骨头。想起了我的脸嚼碎骨头时的声音,咔嚓咔嚓,像吃饼干。想起了那些骨头的粉末从它的嘴角掉下来,落在我的衣服上。想起了它胃里那些钙质被吸收、转化成新的骨骼的感觉。

它在长大。

它会长到足够大,大到从我身体里脱出去。

但在这之前,它需要力量。力量来自食物。食物来自Phantom。

我把手伸出去,握住了Phantom的前臂。不是按住他,而是把他的手固定在我背上的位置。我的手指和他的手指交叠在一起——他的是老的,皱的,凉的;我的是年轻的,光滑的,温的。

“好了,”我说。

Phantom点了点头。

然后,那张脸咬了下去。

不是缓慢的试探,不是温柔的轻咬。而是一口到底——牙齿刺穿皮肤,刺穿皮下脂肪,刺穿肌肉筋膜,直到碰到骨头。整个过程不到半秒。我听见了一声脆响,不是骨头的断裂,而是牙齿咬合在一起时发出的金属般的叮。

血从牙缝里喷出来,不是流,是喷。暗红色的,温热的,溅在我的衣服上,溅在Phantom的灰色长袍上,溅在地窖的泥土地上。血的气味瞬间弥漫开来——铁的,腥的,甜的。那种甜不是糖的甜,而是一种更原始、更动物性的甜,像生肉在舌尖上化开之后的味道。

我的身体在那一瞬间僵住了。不是害怕,不是疼痛——那张脸在咬的是Phantom的手臂,不是我的身体。但我感觉到了它的情绪:狂喜。一种纯粹的、不加掩饰的、从骨髓深处涌上来的狂喜。它在我的背上颤抖着,不是冷,不是害怕,而是兴奋到无法控制肌肉。

它的嘴唇贴在Phantom的伤口上,不是咬住不放,而是一边咬一边吸。它的舌头在伤口深处搅动,把每一滴血都卷进嘴里,咽下去,咽进那个紧贴着我脊椎的胃袋里。我能感觉到那个胃袋在膨胀——从扁平的、像干瘪的气球,慢慢地鼓起来,变成一个饱满的、有弹性的球体。

Phantom没有出声。

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。那张二十岁的脸上,嘴角没有抽搐,眉间没有皱纹,甚至连瞳孔都没有放大。他只是站在那里,手臂伸在我的背后,像一个被固定在支架上的输液瓶,安静地、耐心地让那张脸从他的身体里抽取营养。

但他的身体在反应。他的手在发抖——不是恐惧的抖,而是失血后的生理性颤抖。手指微微蜷缩,又伸开,蜷缩,又伸开,像一只搁浅的鱼在努力呼吸。

大约过了五分钟,那张脸的嘴松开了。

它的牙齿从伤口里拔出来,每一个牙孔都带出一小股血。它的舌头从伤口表面舔过,从左到右,从左到右,像一只猫在清理自己的爪子。它把最后一滴血卷进嘴里,然后闭上了嘴。

嘴唇合拢。

牙齿藏起来了。

舌尖缩回去了。

那张脸的两只蓝色的眼睛眨了眨,瞳孔从竖线变成了圆形——不是放松,而是满足。像一个吃饱了的婴儿,瞳孔会自然放大,进入一种慵懒的、半睡眠的状态。

它的眼皮垂下来了。一半,三分之二,最后完全合拢。两只眼睛都闭上了,睫毛——是的,它长出了睫毛——在眼睑的边缘微微卷翘,在蓝色的冷光里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。

它睡着了。

我能感觉到它的呼吸变得均匀而深长,像潮汐一样,一涨一落。它的胃袋在缓慢地蠕动,消化着那些活的血肉。营养物质通过某种我无法理解的管道被输送到那张脸的每一块骨骼、每一根血管、每一条神经里。

它在睡觉的时候,比醒着的时候更重。也许是错觉,也许是那些血液的重量真的压在了我的背上。

Phantom收回了手臂。

前臂上的伤口很大,是一个不规则的、圆形的咬痕,皮肤被撕开了,肌肉外翻,露出底下白色的筋膜。血从伤口的深处慢慢地渗出来,不是喷,而是渗,像一口快要干涸的泉眼。他用另一只手从长袍的口袋里掏出一团纱布,按在伤口上。

纱布立刻被血浸透了,变成深红色。

他没有皱眉,没有咬嘴唇,没有倒吸凉气。他只是换了一块纱布,再换一块,直到第四块的时候,血才止住。

“好了,”他说,“它吃饱了。”

他的脸色比刚才更白了。那张二十岁的脸失去了血色,从健康的粉白变成了近乎透明的苍白。嘴唇上的红色褪了,变成淡紫色。但他的眼睛还是亮的,那双深棕色的瞳孔里淡淡的金光还没有散去。

“它睡了,”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背——什么都看不到,但能感觉到那张脸均匀的呼吸,“它会睡多久?”

“一整天,”Phantom说,“明天这个时候,它会醒来。醒来之后,它会说第二个词。”

“第二个词是什么?”

Phantom把最后一块纱布用胶布固定在手臂上,动作很慢,很仔细。他的手指在发抖,缠纱布的时候把胶布贴歪了一次,撕下来重新贴。第二次贴正了。他把袖子放下来,遮住那片被血浸透的纱布。

“每个脸的第二个词都不同,”他说,“Whiteface的脸说的第二个词是‘恨’。Plague Doctor的脸说的是‘冷’。Jester的脸说的是‘笑’。Narrator的脸说的是‘写’。你的脸会说什么,只有它自己知道。”

他转身走向那把木头椅子,坐下来。坐下的时候,他的身体晃了一下,像一棵被风吹过的老树。他靠在椅背上,闭上了眼睛。那张二十岁的脸在闭上眼睛之后,看起来像一个正在做美梦的少年。

但他的手,那些老人的手,放在膝盖上,还在发抖。

“你可以走了,”他说,没有睁眼,“明天这个时候来。它会需要第二口。”

我从地窖里走出来,经过那些嵌在墙里的玻璃罐,经过那些浮在淡黄色液体里的、惊恐的脸。它们在蓝色的冷光里看着我,用那些灰白色的、浑浊的眼球。

Jester靠在楼梯口的墙上,双手插在口袋里。他的拼布外套在光线的变化下像一面破碎的彩虹。他看见我出来,嘴角的红色油彩向上咧了一下。

“你出来了,”他说,“比我想的要快。Phantom的血还很新鲜,他的脸没有老。”

“他的脸为什么不会老?”

“因为他的脸不是他的,”Jester说,“他的脸是从他背上长出来的。长出来之后,他的旧脸就掉了。他用新脸换掉了旧脸。所以他不老了。但他身体的其余部分在继续老。他的手,他的脚,他的内脏。最后,他的新脸会从他头上脱落,重新长回背上,然后从背上再长出一张更新的脸。”

“他一直这样?”

“一直这样,”Jester说,“每换一次脸,他就年轻二十岁。但身体不会变年轻。所以他越来越像一个装在年轻面具里的老人。有一天,他的身体会彻底崩溃。到那一天,他的脸会从头上掉下来,被装进罐子里,成为那面墙上的一个新成员。”

他转身走向楼梯,靴子踩在木板上,发出沉闷的、缓慢的响声。

我跟在后面,踩着自己的影子。楼梯上方的门还开着,Ticket Taker站在门口,手里握着那把铜钥匙。他的镜面脸上反射出我和Jester——两个被拉长的、变形的、像融化了的蜡烛一样的身影。

我走过他身边的时候,他开口了。

“你的脸睡了,”他说,“但它睡得很轻。它会在梦里说话。你会听见。”

我走向我的隔间。走廊里的油灯亮着,橘黄色的,温暖的。空气里有粥的气味——有人在煮晚饭。经过Narrator的隔间时,我听见羽毛笔的沙沙声停了。然后门开了一条缝,Narrator从缝隙里看着我。他那一窝眼球在眼窝里缓慢地转动,每一颗都盯着我身体的不同部位。

“它吃了,”Narrator说,声音从门缝里挤出来,“它吃了Phantom的肉。明天它会说话。你准备好了吗?”

我点了点头。虽然我不知道我在准备什么。

回到隔间,我趴在行军床上。背上的脸压在我胸口的下方——不对,是它压着我,它的重量比出发前重了很多。不是心理作用,是真正的、物理上的重量。Phantom的血肉变成了它的一部分,它的骨骼更密了,它的肌肉更实了,它的胃袋里装满了正在消化的食物。

我把脸埋在枕头里,闭着眼睛,但睡不着。

不是因为不困,而是因为那张脸在梦里说话。

它说的不是词语,而是声音。不是“饿”,不是任何我知道的语言。而是一种低沉的、连续的、像诵经一样的喃喃自语。那些音节没有意义,但它们有节奏。节奏像心跳,像呼吸,像潮汐。

它在说一种还没有人能够破译的语言。也许那是所有人在长出脸之前、在变成丑角之前、在还是胚胎的时候都会说的语言。羊水里的语言。骨头里的语言。

我听着那个声音,慢慢地,我的呼吸和它的呼吸同步了。我的心跳和它的心跳同步了。我的温度和它的温度同步了。我的边界变得模糊——我不知道哪里是我的结束,哪里是它的开始。

在睡眠和清醒之间的那道灰色地带里,我听见它说出了第二个词。

不是在我背上说的。是在我的梦里说的。没有声音,只是一个词,像一行字浮在黑色的水面上,被风吹过来,又吹过去。

“归途。”

和那把刀上刻的一模一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