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无题

陈云袖

六月的长安城,热得像一炉慢烧的炭。

陈云袖的肚子已经圆得连最宽松的夏衫都藏不住了。她站在宣室殿的窗前,手里端着一碗冰镇过的酸梅汤,喝一口便停一停,目光落在院子里那棵被日头晒得发蔫的老槐树上。蝉鸣从树冠深处传来,一声接一声地拉得很长,像是一根不断线的丝,把整个夏天缝在一起。

她低头看了看自己高高隆起的腹部,在心里估了一下日子,快七个月了。这个孩子比陵儿那会儿动静更大,时常在肚皮上踢出一个小小的凸起,像是在练习着如何跟这个世界打招呼。她把手贴上去等了一会儿,没有动静,便转身走回榻边坐下,伸手去够案上那卷新送来的书稿。

是沈姑娘的第三篇稿子。

沈姑娘自从《渭水渡》和《猫行长安》之后,像是找到了自己的声音,第三篇稿子交得比前两次都快。写的是一家人从关外迁居到长安、在城墙根下开了一间小小的面馆的故事——带着风沙的粗粝、面汤的热气,和夜里掩上门后留在案板上的油渍。故事才写了一半,草草收束在一个尚未落定的清晨,但沈姑娘在末尾附了一句话:“娘娘,这一篇写得慢,比前两篇慢很多,像是在重新认识一些字。”

陈云袖看完那半篇稿子,搁在膝上坐了一会儿。窗外蝉鸣还在继续,她低下头,把稿子翻回第一页,重新读了开头那几行。然后她拿过旁边一张空白的纸,写道:“写得好。慢下来的时候,也是在往前走。”

阿娇书坊后院的抄写员队伍,在这个夏天里悄悄地扩充了一人。不是新招的人——是原来的三十五个人里,有一个抄写速度一直比旁人慢半拍的年轻男子,在一个寻常的午后交了一份自己写的短篇。写的是他自己从前在家乡种地的经历,文字朴实,带着泥土的气息,像是一块刚从地里翻出来的土坷垃,还带着潮润的气味。

掌柜把那份稿子夹在账册里送进宫时,陈云袖正在椒房殿的偏殿里哄刘陵午睡。她放下手里的蒲扇,抽出那份稿子,翻了翻,目光落在一段写雨后田埂的文字上:“雨停了之后,田埂上的水会沿着沟渠流到低处去。水走得很慢,但哪里低就往哪里去,从来不迷路。”

她合上稿子,让掌柜传了一句话:“告诉他,我想看他把那片田从春天写到秋天。”

刘彻有一回在灯下批完折子,看了一眼正在看稿的陈云袖:“你那边又有人要出书了?”她正翻着一篇关于雨后田埂的文字,头也没抬:“有两三个了。写得都不错。”

“那你是要再开一间书坊?”陈云袖这才抬起头:“不开了。两间够用。一间卖我带来的书,一间印她们自己写的书。对面那间叫阿娇书坊,以后就是专门放那些从前没有人写过、但现在有人写出来的书。”

刘彻看了她一眼:“那间书坊的名字不会改?”

“不改。”她说,“就叫阿娇书坊。”

他没有再问,像是在那个答案里听出了什么不需要再确认的东西。

六月中旬的一个黄昏,陈云袖坐着辇车去了一趟长门宫。车子停在长门宫门口时,她没有让人通报,自己慢慢地走进去,看见陈阿娇正坐在廊下的竹椅上,膝上摊着一本翻旧了的《边城旧事》,旁边的小几上放着一碗喝了一半的槐花蜜水。她抬头看见陈云袖,目光先落在她高高隆起的腹部上,停了一拍,然后移开了。

“怎么这个时辰过来了?”陈阿娇放下书,伸手去扶案沿,没有站起来。

“傍晚凉快,出来走走。”陈云袖在她旁边的椅子上坐下,也没有多说什么客套话,只是安静地坐着。院子里那棵槐树已经落尽了花,绿叶在晚风中轻轻晃动,投下的影子覆在两人膝上,像一层薄薄的水纹。她们谁也没有开口,就那么坐在廊下吹了一会儿晚风。

“你这一胎,”陈阿娇忽然开口,声音不急不慢的,“比上一胎累吧?”陈云袖没有否认:“累一些。不过也快熬到头了。”陈阿娇没有再说什么,只是伸手把自己面前那碗还没动过的槐花蜜水,往她那边推了推。

陈云袖低头看了看那碗蜜水,端起来喝了一口。温的,像是算好了她来的时候该喝的温度。

六月底,入夜的未央宫被闷热笼罩着。宣室殿里冰盆摆在角落,凉意丝丝地渗出来,不算多,但够让人松一口气。陈云袖侧躺在榻上,肚子已经大得不好平躺了,侧身时能在腰后垫一个软枕,翻身的频率比上个月多了不少。刘彻在她旁边躺下时,一只手自然而然地搭在她腰侧,隔着薄薄的夏衫,像是不说什么也不觉得空。

“又踢你了?”他问,声音带着夜里的低哑。

“刚才踢了两下,这会儿停了。”她闭着眼睛,声音有些困意,“像是在翻跟头。”

他“嗯”了一声,没有再说话。搭在她腰侧的手也没有收回,就那么松松地搭着。窗外的蝉鸣渐渐弱了下来,像是一根被拉了一整天的线,终于放慢了节奏,要歇了。她在他旁边慢慢入睡时,迷迷糊糊地想,这个夏天已经走到很深的地方了,而她腹中那个正在翻跟头的小人儿,大概再过一个多月就该来见这个夏天了。

下一章天幕

大唐·太极殿

李世民看着那碗被推过桌面的槐花蜜水:“长门宫那个人没有说太多话,只是把自己面前那碗蜜水推了过去。那碗水是她自己喝的,她不喝,却递了过去。”

大明·南京皇城

朱元璋蹲在门槛边上的阴影里避暑,望着天幕上那片黄昏的光:“她在长门宫的廊下坐了很久,什么话也没说。像是专门去那里坐一会儿、吹一吹风,顺便让那个人知道——有人还会来。”

叶罗丽仙境

王默轻声说:“那些抄写员开始写自己的故事了。不是她安排的,是自己想写的。她只是把那些稿子收进去,说‘写得好’。”

陈思思说:“她不会催稿,不会改人家的写法。她只是告诉他们,写完了放这里就好。”

灵犀阁

时希望着天幕上那个侧躺在榻上的剪影,隔着重重宫墙:“她翻身的频率比上个月多了不少。”

黎灰:“快了。”

活佛济公

济公坐在桥头的石墩上,夜风吹动他破旧的僧袍:“长安城的夏天走到最深处了。有人熬着一碗蜜水等人来喝,有人在灯下翻一篇还没写完的稿,有人侧躺在榻上,等着肚子里那个小人儿再踢一下。”

“这个夏天还没完,可每个人都在过自己的夏天,也在悄悄等什么。”

夜色铺满了未央宫的庭院。蝉声终于停了,像一根线终于落进了夜的最深处,歇在了那里。而明天醒来时,夏天还会继续,像是一本翻不完的书。风还在吹,灯还在亮,而那些正在写着自己第一篇稿子的人,还坐在灯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