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无题

陈云袖

翌日清晨,陈云袖是被光唤醒的。

不是刺目的日光,是那种被帘子筛过一遍的、柔和的晨光,和煦而温柔,落在眼皮上像一片温热的羽毛。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,先是看见窗棂间漏进来的金色光束,然后感觉腰上横着一只手臂,背后贴着一具温热的胸膛。她微微动了动,那只手臂便自然而然地收紧了一些,将她往怀里带了带,像是即便在睡梦中也不肯让她挪开半分。

她侧过头,看见刘彻还没有醒。

他睡着的时候和醒着时全然不同。平日里那股帝王威仪像是一把随时出鞘的刀,冷厉而锋利。但此刻他阖着眼睛,睫毛安静地覆在眼睑上,呼吸平稳而绵长,眉宇间那层惯常的冷硬像是被夜风洗去了大半,露出底下那个真实的、卸下了全部甲胄的人。他大概是昨天赶了太久的路,是真的累了。陈云袖没有动,就安安静静地侧躺着,看着他的睡脸,想起昨夜她坐在他腿上、一字一句说出那十六个字时,他眼底翻涌的光芒。她想起他说“朕守的还有你和孩子”时低沉而笃定的声音,想起他将脸埋进她肩窝时那个短暂却用力的拥抱。

她伸出手,轻轻地、极轻地碰了一下他的眉心,像是想抚平那里一丝几乎看不见的褶皱。指尖刚触到他的皮肤,手腕就被攥住了。

他睁开了眼睛。

那双眼睛一睁开,便带着惯常的锐利和清醒,仿佛从来没有真正睡着过。可在看清是她的一瞬间,那层锐利便褪去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、带着晨起慵懒的温柔。“趁朕睡着做什么?”他的声音有些哑,低低的,像是从被窝里捞出来的。

陈云袖被他攥着手腕也不挣,只是弯起眼睛:“民女想看看陛下睡着了是什么样子的。”

“看出来了?”

“看出来了。陛下睡着了也好看。”

刘彻的嘴角弯了一下,像是被她这句话取悦了。他松开她的手腕,转而握住她的手,十指相扣:“那醒着的时候呢?”

“醒着的时候更好看。”

他低低地笑了一声,手臂一收,将她整个人揽进怀里,下巴搁在她的发顶。晨光落在帷幔上,一片暖融融的金色。她贴着他的胸膛,听着他比昨夜更加平稳有力的心跳声,觉得这一个半月的等待确实都过去了。

早膳是在宣室殿用的。陈云袖给刘彻盛了一碗粥,又夹了一块枣泥糕放进他碟子里。他看了一眼那碟枣泥糕,又看了看她微微隆起的腰腹,没有立刻动筷:“你今日有什么打算?”

“去书坊看看。”陈云袖说,“第三批书已经卖完了,第四批正在刻版,民女想去看看进度。”她顿了一下,“陛下要不要一起去?”

刘彻看着她那双带着期待的眼睛,沉默了一息,然后拿起筷子:“朕正好也要去看看,彻云书坊的账目。”

陈云袖愣了一下:“陛下什么时候开始管书坊的账目了?”

“从你有了身孕开始。”刘彻面不改色地夹起枣泥糕咬了一口,“朕总得知道,朕的云安郡主每天都在忙些什么。”

云安郡主。那是陈家认下她之后,刘彻赐的封号。陈云袖低下头,嘴角弯了一下,没有揭穿他其实只是想陪她出门这件事。

马车在长安城东市的街口停下时,已经过了最热闹的时辰。街道上人流依旧不少,有挑着担子的小贩,有牵着孩子的妇人,有结伴而行的书生。彻云书坊的门口照例围了些人,有的在翻看新书的样册,有的在低声讨论前几批书里的内容。

陈云袖下了马车,立刻有人认出了她。一个抱着孩子的年轻妇人走上前来,目光落在她脸上,又落在她的小腹上,像是想确认什么,最后只是弯下腰,行了一个不太标准的礼:“民妇谢过陈姑娘。姑娘那本《以家人之名》,民妇读了三遍。民妇是孤儿出身,从小没人疼,读了那书,像是有人替民妇哭了一场。”

陈云袖看着她泛红的眼眶,伸手轻轻握了握她的手:“那你现在呢?过得好不好?”

那妇人愣了一下,随即笑了:“好。嫁了个老实人,生了个胖小子。日子虽不富裕,但有人疼了。”

陈云袖也笑了:“那就好。”

她走进书坊,刘彻跟在后面半步远的地方,没有穿朝服,只一身玄色常服,像是普通的长安富户,可那股骨子里的天子气度是怎么也藏不住的。书坊里的伙计看见他,腿一软就要跪下,被他一个眼神止住了。他就在书坊的角落里站着,看陈云袖和掌柜核对账册,看她翻看新书的样章,看她和进来的读者说话,看她在店里走来走去时小腹微隆的背影,看得比看任何奏章都要耐心。

一个时辰后,陈云袖终于从账册里抬起头,揉了揉眼睛,下意识在人群中寻找刘彻。他还在那个角落,靠着书架的边缘站着,手边拿着一卷竹简,目光却正落在她身上,像是已经看了很久。她对他笑了笑。他也弯了一下嘴角,什么也没说,但那个笑里满满都是:朕在。

回宫的马车里,陈云袖靠在他肩头,闭着眼睛,嘴角弯着。他低头看着她,伸手轻轻拨开她散落在鬓边的碎发:“累了?”

“不累。”她说,“就是觉得……今天特别好。”

“哪里好?”

她想了想,睁开眼睛,仰头看他:“既见君子,云胡不喜。”

刘彻微微一怔。他当然知道这句话出自《诗经·郑风·风雨》,讲的是风雨交加、夜色昏暗之时,心上人忽然归来,满心欢喜、无可言说。他低头看着她那双亮晶晶的眼睛,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地撞了一下。

她没有多说,只是重新靠回他肩头,握着他的手,五指交扣。马车在长安城的街道上缓缓前行,窗外是寻常百姓的市井声、叫卖声和孩童笑声,交织成一片温热的人间烟火。

他看了她很久很久,然后低下头,把唇贴在她的发顶,没有说任何话。但他的掌心贴在她隆起的小腹上,手心是热的。她闭着眼睛,在他怀里弯起嘴角,轻声重复了一遍那句诗,像是说给他听,又像是说给自己听:“既见君子,云胡不喜。”

马车穿过长安城的长街,向未央宫驶去。车窗外的阳光正好,树影斑驳地落在帘子上,像是一封刚刚写好的、不用落款的家书。

天幕

大唐·太极殿

李世民看着天幕上那辆缓缓驶过长安街的马车,忽然轻轻笑了一下。“她说的那句话,朕以前只当是古人抒情的句子。今日听她说来,竟觉得那八个字是专门等她来念的。”

长孙皇后靠着他站着,轻声说:“‘既见君子’——她见到的,不只是那个出征归来的帝王,也是她在这个时代里亲手建立起来的一切。家人,书坊,百姓的认可,还有腹中的孩子。她把这所有的一切,都装进了那八个字里。”

大明·南京皇城

朱元璋蹲在台阶上,手里捏着烧饼,抬头望着天幕上那辆远去的马车,忽然轻声道:“既见君子,云胡不喜……朕当年打完仗回来看见你蹲在门口洗衣服,心里也是这个意思。”

马皇后没有说话,只是伸手握住了他的手腕,指尖微热。

叶罗丽仙境

王默靠在椅背上,把脸转向窗户,声音嗡嗡的:“她终于可以安心地说一句‘今天特别好’了……”

陈思思轻轻将她的头发别到耳后:“因为那个人真的回来了。她一个人在长安等了他一个半月,一句抱怨都没有。所以她今天那句‘既见君子’说出口的时候,才那么轻,又那么重。”

灵犀阁

黎灰看着天幕上那辆马车,难得没有笑:“那句诗,她念得像是自己写的一样。”

时希轻轻“嗯”了一声:“因为那是她等来的。”

活佛济公

济公摇了摇蒲扇,像是被那句“既见君子,云胡不喜”拨动了某根许久未动的弦,缓缓开口:“风雨如晦,鸡鸣不已。既见君子,云胡不喜?有些人等了一辈子,也等不来一句这样的话。可她在长安城等了一个半月,就把那八个字念进了他心里。”

金光流转,映照万古。那一天,长安城天气极好,风很轻,阳光很暖,书坊的生意也一如既往地好。马车载着两个人缓缓穿行于市井之间,烟火气从车帘的缝隙渗进来,落在他们相握的手指间,像这世间最平凡又最珍贵的一捧温暖。

“既见君子,云胡不喜”——她等的那个人回来了,而她等的,从来不仅仅是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