彻云书坊开张后的第三日,陈云袖又出了一趟宫。
这一次,她没有去东市,而是让马车驶向了长安城东南方向的馆陶公主府。车帘掀开一角,她看着窗外熟悉的街景,心跳渐渐快了起来。
馆陶公主府,是她的祖母家。
在未来的时空里,她是被馆陶公主看着长大的。那时祖母已经老了,头发花白,脸上布满皱纹,可眼神依旧锐利,说话依旧利落。她教陈云袖认字、教她礼仪、教她如何在陈家这样的大家族里立足。每次她犯了错,祖母就会拿拐杖敲她的腿,骂她“小没良心的”,骂完又偷偷让厨房给她做最爱吃的桂花糕。
陈云袖摸了摸怀中的食盒,里面是一盒刚做的桂花糕,和一碗加了灵泉水的养生汤。她不知道祖母会不会认她,但她想见她。非常想。
马车在馆陶公主府门前停下。张内侍上前递了拜帖,门房传话进去,片刻之后,一个年长的侍女匆匆迎了出来,面带惊讶:“陈姑娘?公主请您进去。”
陈云袖提着食盒走进府中。馆陶公主府的庭院依旧气派,假山流水,花木扶疏,和她记忆中的样子相差无几。她穿过长廊,走到正堂门口,脚步顿了一下。堂中坐着一个年约五旬的妇人,身穿绛紫色深衣,头戴金凤钗,面容端庄中带着几分冷厉,眉眼间与陈阿娇有几分相似。
那是馆陶公主刘嫖。她的祖母。
可此刻,这个祖母还不认识她。
陈云袖走进堂中,恭恭敬敬地跪下叩首:“民女陈云袖,拜见公主。”
馆陶公主没有立刻让她起来,而是端详了她很久,目光锐利,像是在审视一件来路不明的物件。她的声音不高不低,带着长公主特有的威仪:“你就是那个从天而降的陈家女?”
“是。”陈云袖没有抬头。
“你说你是陈蟜的女儿?”馆陶公主的声音微微上扬,“陈蟜今年二十一,尚未娶妻,你告诉本宫,他是从哪里冒出来你这么大的女儿的?”
陈云袖抬起头,对上馆陶公主那双锐利的眼睛。那双眼睛里没有善意,但也没有恶意,更多是困惑和警惕。
“公主,”她的声音很轻,但很稳,“在另一个时空里,陈蟜娶了妻,生了女。那个女儿就是民女。在那个时空里,您是民女的祖母,从小看着民女长大。您教民女认字、教民女礼仪,每次民女犯了错,您就拿拐杖敲民女的腿,骂民女‘小没良心的’。”
馆陶公主的手微微颤了一下。
“您还说,”陈云袖的声音更轻了,“女孩子也要读书,读懂了书,才不会被男人欺负。这话您跟民女说了好多遍。”
堂中安静了下来。馆陶公主看着面前这个跪在地上的少女,看着那双琉璃色的眼睛里真诚的、毫不躲闪的光芒,沉默了很久。
“起来吧。”她的声音比方才软了一些,“地上凉。”
陈云袖站起身,腿有些发麻,但站得很稳。
馆陶公主的目光落在她手中的食盒上:“那是什么?”
陈云袖走上前,将食盒放在案上,打开盖子:“是民女自己做的桂花糕,和一碗养生的汤。桂花糕的方子,是您——不,是未来的您,教民女做的。您说,桂花糕要趁热吃,凉了就不好吃了。”
馆陶公主看着食盒里那盒金灿灿的桂花糕,又看了看旁边那碗冒着热气的汤,没有说话。她伸手拿起一块桂花糕,咬了一口。入口绵软,甜而不腻,桂花的香气在舌尖漫开。
她的眼眶忽然有些发红。
“这味道……”她的声音有些哑,“是本宫小时候吃过的味道。本宫的祖母,也是这么做的。”
陈云袖的鼻头一酸,低下头,没有接话。
馆陶公主将那块桂花糕吃完,又端起汤碗喝了一口。温热的汤水顺着喉咙滑下去,驱散了连日来因女儿被废而郁结在胸口的寒凉。她放下汤碗,看着陈云袖,目光中的冷厉褪去了大半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、说不清的柔软。
“你方才说,在那个时空里,本宫没有经历这些事?”
陈云袖点了点头:“在那个时空里,姑姑没有被废。您身体硬朗,福寿双全。民女是您看着长大的,您特别喜欢民女,总说民女像您年轻的时候。”
馆陶公主看着她的脸,看了很久,忽然伸出手,轻轻摸了摸她的头顶。
那动作很轻,带着试探,带着一种自己都无法解释的亲近。
“你确实像本宫年轻的时候。”她说,“眼睛像。”
陈云袖的眼泪终于忍不住落了下来。她咬着嘴唇,拼命忍着,可眼泪还是一滴一滴地往下掉。馆陶公主看着她的眼泪,沉默了片刻,伸手从袖中取出一方帕子,递给她。
“别哭了。本宫还没死呢,哭什么哭。”
陈云袖接过帕子,擦了擦眼泪,破涕为笑:“是,民女不哭了。”
馆陶公主看着她那副又哭又笑的模样,嘴角也弯了一下。虽然很淡,但确实是笑了。
“你这孩子,”她说,“倒是本宫见过的最奇怪的一个。”
“民女是您的孙女嘛,奇怪也是随了您。”
馆陶公主伸手轻轻拍了一下她的脑袋:“没大没小。”
陈云袖捂着脑袋,笑得眉眼弯弯。
她坐在馆陶公主身边,陪她说话,说书坊的事,说《以家人之名》的故事,说那些读了书红了眼眶的百姓。馆陶公主静静听着,偶尔插一句嘴,问一些细节,目光一直没有离开陈云袖的脸。
天色将晚时,陈云袖起身告辞。
馆陶公主没有挽留,但在她走到门口时,忽然开口:“那个时空里……本宫对你好吗?”
陈云袖转过身,看着祖母那双带着期待的眼睛,笑了笑,笑得真诚而温暖:“很好。特别好。您是全世界最好的祖母。”
馆陶公主没有说话,只是轻轻“嗯”了一声,挥了挥手,示意她可以走了。
陈云袖走出馆陶公主府,站在门口的台阶上,深吸了一口气。阳光洒在她脸上,暖暖的,像是祖母方才摸她头顶的那只手。
她弯起嘴角,上了马车。
马车穿过长安城的街道,往未央宫的方向驶去。车帘被风掀起一角,她看见街边的百姓们正在传阅着什么——是《以家人之名》。有人在笑,有人在擦眼泪,有人在低声讨论。
她的书,正在被越来越多的人看到。
回到宣室殿时,天色已经暗了。刘彻正坐在龙案后面批阅奏章,见她进来,放下笔,目光落在她微微泛红的眼眶上:“哭了?”
陈云袖走过去,在他身边坐下,靠进他怀里,闷闷地说:“民女去见祖母了。”
刘彻伸手环住她的腰:“馆陶公主?”
“嗯。民女给她带了桂花糕和汤。”
“她吃了?”
“吃了。她还说民女像她年轻的时候。”
刘彻低头看着怀中少女微微泛红的鼻尖,嘴角弯了一下:“她没说错。你确实像她——倔,要强,心里有自己的主意。”
陈云袖伸手轻轻捶了他一下:“民女哪里倔了?”
“哪里都倔。”刘彻握住她捶过来的手,放在唇边吻了一下,“倔得朕心都化了一半。”
陈云袖的脸红了,把脸埋进他胸膛,不肯抬头。刘彻低头看着她的发顶,目光温柔得像春水。
窗外,月光清亮,长安城的夜色安静而温暖。远方的街巷里,还有人在灯下翻看那本《以家人之名》——有人在笑,有人在哭,有人在被治愈。
而宣室殿中,她在他怀里,窗外月光满地,桌案烛火温暖。以家人之名,她正在一点一点地,把自己变成这个时代的家人。
天幕
大唐·太极殿
李世民看着天幕上陈云袖与馆陶公主相见的画面,沉默了许久。
“她去见了那个时空里看着自己长大的祖母,”李世民说,“馆陶公主虽然不认识她,但那种骨子里的亲近感,还是挡不住。”
长孙皇后站在他身旁,目光湿润:“她带了桂花糕,带了汤,还说了未来的事。她让馆陶公主知道,在那个时空里,一切都没有发生。”
“她给了她一个安慰。”李世民点了点头,“对她来说,这就够了。”
大明·南京皇城
朱元璋蹲在台阶上,没有吃烧饼,专注地看着天幕。
“那丫头去见祖母了,”他说,“虽然人家还不认识她。”
马皇后轻声说:“她心里有家。不管那些人认不认得她,她都把她们当作家人。”
朱元璋沉默了一会儿:“你当年,也是这样。我在外面打仗,你在家里,带着孩子,等我回来。你也是我的家人。”
马皇后笑了,握住了他的手:“你现在也是我的家人。”
叶罗丽仙境
王默的眼眶又红了:“她说‘您是全世界最好的祖母’……馆陶公主明明都不认识她,却还是给她手帕擦眼泪……”
陈思思推了推眼镜:“亲情这种东西,有时候不需要认识。一种本能的感觉,会告诉你这个人值得信任。”
辛灵仙子轻声说:“她给馆陶公主的,不仅仅是一碗汤和桂花糕。她给的是另一个时空里一个女儿没有破碎的梦境。”
灵犀阁
时希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天幕。黎灰靠在椅背上,轻声道:“她正在把破碎的线一根一根地缝合起来。”
时希淡淡道:“她缝的不是时间线。她缝的是人心。”
活佛济公
济公摇着破蒲扇,哼了一句:
“一碗热汤见祖母,桂花糕里藏深情。纵使此生未相识,来世也是自家人。”
众人鼓掌。金光流转,映照万古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