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启山看着他疏离淡漠的背影,心底五味杂陈,轻声开口:“老五,五年前的事,我再与你说一次。”
“我从未想过害吴铁兄长,更从未想过伤你分毫。”
“乱世治军,法不徇私。彼时民心动荡,军规涣散,无数双眼睛盯着我,我若徇私,便是军心大乱,民怨沸腾,长沙必乱。”
“我身为守城将领,九门之首,身负一城安危,万千百姓,我没有选择。”
“我知你恨我冷酷无情,恨我不顾兄弟情义,可我别无选择。”
家国大义,是困住他一生的枷锁。
世人皆赞他铁面无私、杀伐果断,无人懂他步步两难、满心隐忍。
所有人都看见他身居高位、手握重权的风光,无人看见他背负万千人命、不敢有半分私情的煎熬。
吴老狗背对着他,身形微僵,沉默良久。
这些道理,他都懂。
五年岁月浮沉,他早已不是当年懵懂少年,历经世事沧桑,看透乱世寒凉,他比谁都清楚,张启山当年的身不由己。
他懂他的家国大义,懂他的身负重担,懂他的无可奈何。
可懂,不代表能释怀。
道理通透,心结难平。
“我都懂。”吴老狗声音低沉沙哑,“可懂归懂,恨归恨。”
“大义没错,律法没错,你也没错。”
“可我哥,终究是死在你枪下。”
“他是乱世良善,是无辜之人,不该成为你稳固民心、严明律法的牺牲品。”
家国为枷锁,困住张启山一生。
私仇为利刃,困住吴老狗五年。
两人都没有错,只是生在乱世,身不由己,注定要彼此亏欠,彼此遗憾。
张启山步步上前,看着他孤寂落寞的背影,眼底满是隐忍愧疚:“我欠你的,这辈子,我尽力弥补,你想要什么,我都给你,只要我有,只要我能。”
权财、名利、庇护、安稳,他尽数可给。
可吴老狗缓缓摇头,眼底一片荒芜寒凉。
“你给不了。”
“你补得了我的安稳余生,补得了吴家名声,补得了世间所有名利。”
“唯独补不回我兄长的性命,补不回我们年少并肩的兄弟情。”
碎了的东西,永远拼不回原样。
错过了的时光,永远无法重来。
张启山喉间发涩,再也说不出一句弥补的话语。
所有的亏欠,终究无从偿还。
当夜,长沙骤降大雨。
暴雨倾盆,冲刷整座城池,雷声滚滚,晚风萧瑟,凉意刺骨。
吴老狗未曾回自己的宅院,独自一人立在督军府的廊下,望着漫天雨幕,久久未动。
五年积压的情绪,在风波落幕、大雨淅沥的夜晚,彻底卸下所有伪装防备。
这些年,他看似孤傲冷淡,耿耿于怀,恨得偏执决绝。
可只有他自己知道,这份恨意里,藏着多少不甘,多少不舍,多少身不由己。
他恨张启山的绝情,可从未真正怨过他的本心。
他刻意疏远、刻意冷漠、刻意决裂,不过是逼自己放下过往,逼自己不再贪恋曾经的温情。
害怕一次次心软,害怕一次次原谅,害怕所有伤痛无人铭记。
身后传来沉稳的脚步声。
张启山撑着一把黑伞,缓步走到他身侧,静静陪他看着漫天雨幕,没有言语打扰。
雨夜静谧,雨声淅沥,隔绝了所有世俗纷扰。
良久,吴老狗轻声开口,声音被雨声揉得细碎温柔:“张启山,其实我一直都知道。”
“你从来都不是无情之人。”
你护苍生,护山河,护九门,护所有该护之人。
你只是太过清醒,太过隐忍,太过身不由己。
张启山侧眸看向他,眼底盛满雨夜的温柔,低声应道:“唯独负了你。”
“是我此生最大的遗憾。”
乱世半生,他守遍天下,唯独负了最亲的弟弟,碎了最真的情谊。
张启山声音低沉真诚:“我不奢求你原谅,只愿往后余生,我可护你岁岁平安,护你一生无忧,不受乱世欺凌,不受风霜磨难。”
这是他能给出的,唯一且永恒的弥补。
吴老狗望着漫天大雨,眼眶微热,沉默许久,缓缓吐出一句半真半假,半怨半念的话。
“若不是生在乱世,若不是家国枷锁。”
“我们本该,是一辈子的好兄弟。”
一句话,道尽半生遗憾。
所有针锋相对,所有冷眼陌路,所有血海深仇,归根到底,不过是乱世无情,命运弄人。
雨声潺潺,消解了五年寒霜。
没有彻底和解,没有全然释怀。
只是恨意不再刺骨,隔阂不再深重。
剩下的,是历经生死,看透世事之后,温柔的妥协与绵长的牵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