贰佰肆拾·雨水
正月二十,雨水。
东风解冻,散而为雨。这是春天的第二个节气,天气回暖,雪渐少了,雨渐多了。前几日还飘过一阵细雪,这几日却下起了细雨,细细密密的,落在瓦当上、屋檐下、院子里那些刚刚冒头的草芽上,润物无声。
常云袖一早起来就觉得有些不对。也说不上哪里不对,就是身子沉,胃口差,闻到小厨房里炖汤的味道就觉得胸口发闷,站在廊下吹了一会儿风才压下去。她没声张,只当是这几天倒春寒,受了些凉。可这样的感觉一连持续了七八天,每天早上起来都犯恶心,闻到油腻的东西就想躲,倒是灵泉水喝得比往常多了。
青萝最先觉出不对来。她服侍常云袖这么多年,主子身上有什么变化她门儿清。这天早上替她梳头的时候,青萝犹豫了半天,终于压低声音问了一句:“夫人,您最近……身上是不是不太爽利?”
常云袖对着铜镜理了理鬓角,“有点。可能是前几天吹了风。”
“夫人。”青萝凑近了些,声音更低了,“您的月事……多久没来了?”
常云袖的手停了一下。她仔细想了想,上次来月事是什么时候?好像是冬至前的事。之后圆房了,再之后弗陵夜里闹,她忙里忙外,竟把这桩事忘了。算算日子,差不多快两个月了。她抬起头,对上青萝关切的目光,没有立刻说话。
“去请太医令来吧。”她最终说了一句,声音很稳,“悄悄的,别惊动人。”
太医令来得很快。把了脉,换了只手又换回来,沉吟片刻,脸上露出了那种她三年前见过的、小心翼翼的喜色。“夫人,”太医令压着声音,但压不住语气里的笑意,“是滑脉。快两个月了。”
常云袖坐在榻上,手搭在自己的小腹上。快两个月。她算了算日子,冬至前后圆房的,正对得上。第三次了,她对这个感觉已经很熟悉了。熟悉的恶心,熟悉的倦怠,熟悉的灵泉在体内流转得比平时更勤快。
“知道了。”她轻声说,“先不要告诉陛下。”
太医令愣了一下,“夫人,这——”
“本宫自己跟陛下说。”她看着太医令,语气平和但不容置疑,“你先退下吧,开些安胎的方子送来就行,别声张。”
太医令应声退下。青萝站在一旁,眼眶已经红了。“夫人,您又有喜了。”
“嗯。第四次了。”常云袖低下头,手搭在小腹上,嘴角微微弯了一下,“这孩子来得倒是时候。雨水,万物生发。”
贰佰肆拾壹·夜话
傍晚,刘彻从承明殿回来,换了常服在案前坐下。常云袖照例给他盛了汤。刘彻喝了一口,放下汤碗,忽然看了她一眼。“你今天气色不太对。”
“夫君看出来了?”
“嗯。脸色有些白,比平时话少。”刘彻靠在凭几上,目光沉静,“太医令来过了?”
常云袖没想到他这么直接,愣了一下,随即笑了。“什么都瞒不过夫君。”
“怎么了?”他的声音平稳,但手指停在案几上没动。
常云袖在他身边坐下,没有说话,只是将他的手拉过来,轻轻放在自己的小腹上。刘彻的手停在那里,看着她。他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到自己的手上,又从手上移回她脸上,来来回回,像是在确认什么。
“又有了?”他的声音沙哑了几分。
“嗯。快两个月了。”
刘彻没有说话。他低下头,看着自己覆在她小腹上的手。他的手很稳,没有抖。但他的呼吸慢了下来,像是在压着什么东西。
“太医令怎么说?”
“脉象稳,胎像正。他说妾身身体底子好,灵泉在体内流转得顺,这一胎比前几次都稳当。”
刘彻的手在她小腹上轻轻按了一下,又收回来,握住了她的手。“你前几日没精神,朕还以为是倒春寒,让你多穿了些。”
“臣妾自己也没想到。这阵子忙弗陵,把日子都忙忘了。”
刘彻沉默了一会儿,忽然说了一句:“弗陵才五个月。”
“嗯。臣妾知道。但孩子来了,臣妾就接着。”
刘彻看着她,目光安静而深。“嗯。朕也在。”
贰佰肆拾贰·三个孩子
消息没有瞒太久。第二天早上,刘髆来请安的时候,常云袖把三个孩子都叫到了跟前。弗陵被青萝抱着,刘欣趴在榻边,刘髆站在一旁,三个人都看着她。
“母后肚子里又有宝宝了。”常云袖说,“你们要当哥哥姐姐了。”
刘髆愣了一下,然后问:“又有一个?”
“嗯。”
刘髆想了想,“那弗陵以后就不是最小的了。”
“对。弗陵要当哥哥了。”
刘欣趴在榻边,伸出手指,轻轻戳了戳常云袖的小腹,“又有一个宝宝?跟弗陵一样?”
“跟弗陵一样,会在肚子里慢慢长大。”
刘欣认真地点了点头,然后转头对着常云袖的肚子说了一句:“你好,我是你姐姐。你已经有一个姐姐了,还有一个哥哥,两个哥哥。我们家人多,你别怕。”
刘髆在一旁听着,没忍住笑了一声。弗陵被青萝抱着,不知道发生了什么,但看着哥哥姐姐都在说话,也“啊啊”地叫了两声。常云袖看着三个孩子围在榻边的样子,心中涌起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。三个孩子,加上肚子里这个,四个了。她来到这个时代的时候是一个人,现在有四个孩子了。
贰佰肆拾叁·书坊
阿福来送书的时候,常云袖顺便提了一句,说今后可能有一阵子不方便去书坊,有事托人送信来,书坊的事他自己拿主意就行,不必事事等她。阿福虽然不知道缘由,但看夫人的气色,心里也隐约有了几分猜测,没有多问,只说了句“小的明白,夫人安心养着”。
常云袖将《岁时记》的稿子交给他,又说了两件事——一是《岁时记》尽快编册付印,不必等她过目,二是《长安新声》的下一期可以收录一些关于春天的民间歌谣。阿福一一应下,抱着稿子走了。
贰佰肆拾肆·夜雨
夜里又下起了雨,细细密密的,打在瓦当上,声音很轻。常云袖靠在榻上,弗陵已经睡了,刘欣也在偏殿睡下了。刘髆回自己殿里温书去了。正殿里安安静静的。
刘彻坐在案前,翻着《岁时记》的稿子。这本从立春写到立春的书,如今终于要付印了。他翻了一会儿,忽然开口:“云袖。”
“嗯。”
“朕在想一件事。”
常云袖从榻上坐起来,看着他的背影。“什么事?”
刘彻转过身,靠在案边,看着她。“你给朕生了三个孩子,肚子里还有一个。髆儿、萱儿、弗陵,每一个都是朕的骨肉。朕欠你一个名分。”
常云袖愣了一下。“夫君,臣妾是夫人。”
“朕知道你是夫人。但朕想给你更好的。”刘彻的声音很平,“等这个孩子生下来,朕想晋你的位份。”
殿内安静了一瞬。常云袖看着他的脸,看了很久。她没有立刻回答,而是低下头,看着自己搭在小腹上的手。
“夫君,”她的声音很轻,“臣妾不想要更好的位份。皇后娘娘在,臣妾是夫人,这就很好。位份再高,就要越过皇后娘娘了。臣妾不想越过去。”
刘彻看着她,没有再说。但他心里已经下了决定。常云袖从他的眼神里看出来了。她叹了口气,没有再劝。窗外的雨还在下,细细密密的。弗陵在摇篮里翻了个身,小嘴动了动。常云袖看了他一眼,又看了看刘彻,心中安定了下来。
天幕之下
壹·大明·应天府
天幕上,常云袖将刘彻的手放在小腹上的画面渐渐暗了下去。朱元璋坐在龙椅上,沉默了一会儿。“她又有了。”
马皇后站在他身边。“第四次了。”
贰·大唐·甘露殿
李世民和长孙皇后并肩站在窗前。“雨水。万物生发。她肚子里又多了一个。”
叁·东宫·刘询
东宫的院子里,春雨细细地下着。刘询站在廊下,伸手接了几滴雨水。雨水时节,万物都在生长。
肆·叶罗丽仙境
王默双手托腮。“她又有了!”
陈思思坐在她旁边。“第四个孩子了。”
伍·活佛济公·灵隐寺
济公盘腿坐在蒲团上,看着天幕上那对在灯下并肩而坐的身影,双手合十。“雨水。东风解冻,散而为雨。那孩子的根,越扎越深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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宣室殿正殿,夜深了。常云袖蜷在刘彻的怀里,听着他的心跳,慢慢地闭上了眼睛。雨水过了,春天真的来了。她肚子里多了一个小小的生命,身边有三个孩子,有一个愿意给她更好名分的丈夫。她不想要更多了。1