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清晚来家里的第十天,沈暮发现了一个关于自己的秘密。
那天下午,沈清晚说要出门做指甲。沈暮跟着她上了车,坐在后座,不,不是“坐”,她没有实体,只是漂浮在座位上方。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后座,什么也没看到。
车子开到半路,沈清晚的手机响了。她看了一眼来电显示,嘴角翘了起来。
“喂,老公~”
沈暮站在她旁边,听到电话那头顾霆琛的声音:“晚上有个饭局,你一起来。”
这是顾霆琛第一次主动邀请沈清晚出席社交场合。不是沈清晚撒娇求来的,不是顾霆琛出于礼貌问的,是他主动打来电话,说“你一起来”。
沈清晚的语气变得甜腻起来:“好呀好呀,几点?在哪里?我要穿什么?”
“六点,让司机送你。”
“你不回来接我吗?”
沉默了一秒。“......我让司机送你。”
沈清晚挂了电话,对着手机屏幕笑了一下。那个笑容里有得意,有满意,还有一种沈暮说不清的东西,像猎人看到猎物踏入陷阱时的神情。
“第一步完成了,”沈清晚自言自语,“他开始主动带我出门了。”
沈暮看着她。她不明白这有什么值得高兴的。顾霆琛带她出门,不是因为他喜欢她,而是因为他还在观察她。沈暮已经学会了读顾霆琛的微表情,他看沈清晚的眼神从来不是丈夫看妻子的眼神,是侦探看嫌疑人的眼神。
但沈清晚不在乎。她不需要他的真心,她只需要他的行动。
车子拐进商场的地下停车场。沈清晚下了车,踩着高跟鞋走向电梯。沈暮跟着她,穿过了车门,她不需要开门,也不需要走路,那根绳子会带着她走。
做指甲的时候,沈清晚一直在发消息。沈暮站在她身后,低头看到手机屏幕上的对话框,备注是“顾先生”。
她在教他。
“晚上我穿那条黑色的裙子好不好?”
“你喜欢的那个。”
“上次你说好看的那条。”
顾霆琛的回复很简短:“嗯。”
只有一个字,但沈清晚满意地笑了。
沈暮知道那条黑裙子。那是顾霆琛唯一一次对沈清晚的穿着发表意见,上周她穿了一条黑色的连衣裙去参加晚宴,顾霆琛看了她一眼,说“不错”。沈清晚就记住了那一个词,记住了他看她的那一眼。
沈暮跟在沈清晚身边十年了,不,是十天。她已经看到了太多这样的细节。沈清晚像一块海绵,吸收着顾霆琛每一次微小的回应,然后精准地调整自己的行动。
她不是在家里玩,她在执行任务。攻略顾霆琛,是任务的一部分。
沈暮想起沈清晚说过的话,“顾霆琛有点意思了,他开始注意我了。”
她不是随便说说的。她有计划,有步骤,有策略。而沈暮,只能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切发生。
那天晚上,沈清晚穿了那条黑裙子。
她对着镜子整理了好久,调整耳环的角度,重新涂了口红,又擦掉,换了一个颜色。沈暮站在她身后,看着自己的脸被精心打扮成一个“顾霆琛可能会喜欢”的样子。
沈清晚忽然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眨了眨眼:“沈暮,你要是还在,学着点。男人喜欢你打扮,不是让你花枝招展,是让你在他面前好看。”
沈暮没有说话。她不知道该怎么“学着点”,她已经没有身体了,没有脸可以打扮,没有嘴唇可以涂口红。她是一团透明的雾气,穿什么衣服都一样。
没有人能看到。
车子停在了一家私人会所门口。沈清晚下了车,在门口等了一会儿,顾霆琛说让司机送她,但没有说他在哪里。沈暮站在她旁边,看着夜色中来往的人群。
一个穿西装的男人从里面走出来,看到沈清晚,眼睛亮了一下:“顾太太?顾总在里面等您。”
沈清晚跟着他走了进去。沈暮跟在她身后,穿过一道道门,穿过人群,穿过灯光。那根绳子带着她,她不需要看路。
顾霆琛坐在包间里,对面是一个沈暮不认识的中年男人。看到沈清晚进来,顾霆琛站起来,走到她身边,伸手揽住了她的腰。
沈暮看到了那个动作,不是亲昵,是展示。他在向对面的人展示“这是我太太”,这是社交场合需要的。
沈清晚笑着靠了过去,自然地挽住他的手臂:“老公,我是不是来晚了?”
“没有。”顾霆琛把她带到座位上,坐在她旁边。
整个饭局,沈清晚都在扮演“顾太太”这个角色。她笑得很得体,说话很得体,倒酒很得体。她在每一个细节上都恰到好处,不多不少,刚好是一个“能让顾霆琛觉得带得出手”的样子。
沈暮站在角落,看着这一切。
沈清晚和顾霆琛之间的距离,不是座位上的距离,是心理上的距离。沈清晚在靠近,顾霆琛在允许她靠近。他不知道这不是自然的靠近,这是攻略。每一步都计算好了,每一句话都设计过了,每一个笑容都练习过了。
饭局结束后,顾霆琛喝了酒,不能开车。司机把车开过来,沈清晚扶着他上了车。
沈暮跟着穿过了车门,站在他们中间,顾霆琛靠在后座上,沈清晚坐在他旁边,沈暮站在他们之间,半透明的,没有人能看到。
车子驶过城市的夜景,路灯一盏一盏地掠过车窗。
顾霆琛闭着眼睛,忽然开口:“你今天表现得很好。”
沈清晚笑了一下:“是吗?”
“嗯。”
“那有没有奖励?”
顾霆琛睁开眼睛,侧头看着她。车厢里光线昏暗,沈暮看不清他的表情,但她看到沈清晚的脸离他很近。
“你想要什么?”他问。
沈清晚歪了歪头:“你先欠着。”
顾霆琛沉默了几秒,重新闭上了眼睛。
车子继续行驶。沈清晚低下头,嘴角微微翘起。
沈暮站在他们之间,看着这张属于自己的脸上露出那种表情。不是沈暮会有的表情,是沈清晚的,是攻略者的,是一个正在完成任务的人的。
她忽然想到一个问题,如果沈清晚成功了,如果顾霆琛真的爱上了她,那这具身体属于谁?沈清晚说任务完成后她会走,把身体还给沈暮。但沈暮看过很多故事,知道事情不会那么简单。一个人占用了别人的身体那么久,让那个身体习惯了她的笑容、她的语气、她的一切,然后再还给原来的主人,原来的主人还能变回去吗?
她不知道答案。
车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地退去,沈暮看着它们,想起了小时候妈妈带她放风筝。
风筝飞高了,线绷紧了,她在下面拉着,怕风筝飞走。妈妈说“不会飞的,线在你手里”。她信了。
现在她在天上,线在别人手里。
车子驶入顾家大宅。沈清晚下了车,顾霆琛跟在她后面。走到门口的时候,顾霆琛忽然停下来。
“清晚。”
沈清晚转过身。
顾霆琛看着她,沉默了几秒:“你最近变了很多。”
沈清晚笑了笑:“是吗?变好了还是变坏了?”
顾霆琛没有回答。
沈暮站在他们之间,看着顾霆琛的表情,不是看妻子的表情,不是看嫌疑人的表情,而是一种新的、沈暮没有见过的表情。她在分析。
他在分析她变了很多这件事。
沈清晚继续笑着说:“人总是会变的嘛。快进去吧,外面冷。”
她转身走进了屋子。顾霆琛站在原地,看着她的背影,看了很久。
沈暮站在他旁边,看着他的侧脸。她忽然想问他一个问题,你是在看她,还是在看我?
但她没有问。因为她知道答案。
他从来没有看过她。
沈清晚走进房间,关上门,靠在门板上,长长地呼了一口气。
“顾霆琛,”她轻声说,“比我想的难搞。”
她走到梳妆台前,坐下来,开始卸妆。卸妆棉擦过脸颊的时候,她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笑了一下。
“不过没关系,我有的是时间。”
沈暮站在她身后,看着她卸妆,看着她摘下耳环,看着她换上睡衣。
沈清晚躺到床上,关了灯。
房间里暗了下来,只有窗外的月光透进来,落在地板上。
沈清晚翻了个身,背对着窗户。
沈暮站在窗边,月光穿过她的身体,没有影子。
她低头看着沈清晚的侧脸。她睡得很安稳,呼吸均匀。她不怕失败,因为她知道这只是一场游戏。赢了就赢了,输了也无所谓,反正她可以离开这个世界,回到她原来的地方。
沈暮没有地方可以回去。
她也没有地方可以去。
她只能飘在这里,在这个五十米的圆里,被一根看不见的绳子牵着。
她抬起头,看着窗外的月亮。
月亮很圆,很亮。
她忽然想起小时候妈妈教她背的那首诗。“小时不识月,呼作白玉盘。”
她现在还是不识月,但她认识了很多别的东西,认识了孤独,认识了透明,认识了什么是“存在但不被看见”。
她也认识了沈清晚。
那个来这个世界“玩”的女人,那个占据了她身体的女人,那个把她的命运当成任务列表上的一个勾的女人。
她不恨她。
不是因为她大度,是因为她没有力气恨任何人。
恨和爱一样,都需要实体。她没有。
她只有透明的手指,穿得过一切,触碰不到任何东西。
她只有一根看不见的绳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