孙悟空带着猪八戒腾云而去的时候,天边最后一抹晚霞正在消散。
唐潇站在驿馆的院子里,仰着头,看着那两道云尾消失在南边的天空里。风从高处灌下来,吹得她的僧袍猎猎作响,光头被晚风一激,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。
她站了很久。
久到云尾彻底散了,久到天从橘红变成了深蓝,久到第一颗星星从东边的天际探出头来。
“师父。”
沙悟净的声音从身后传来,不大,但很稳。
唐潇转过身,看到他端着一个粗瓷茶杯,双手捧着,递到她面前。杯口冒着热气,在渐浓的暮色里白得发亮。
“天凉了,喝口热水暖暖。”
唐潇接过杯子,指尖碰到杯壁的瞬间,一股温热从指尖漫上来,顺着手指、手掌、手腕,一直暖到胳膊肘。
她低头喝了一口。
水是温的,不烫,刚好入口。没有茶叶,没有糖,就是白水,但喝下去的时候,喉咙和胸口都暖了。
“悟净。”她捧着杯子,声音有点哑。
“嗯。”
“你坐。”
沙悟净在院子里的石凳上坐下来。石凳是凉的,但他在上面坐了三秒钟之后,石凳就不凉了——他皮糙肉厚,体温比常人高出一截。
唐潇在他旁边的石凳上坐下,两个人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,面朝南方——孙悟空和猪八戒离开的方向。
院子不大,是驿馆后院的一个小天井,四面都是灰砖墙,墙上爬着些枯藤,在夜风里发出细微的沙沙声。天井上方是一片方方正正的夜空,星星越来越多,像有人在天上撒了一把碎米。
六耳猕猴趴在唐潇的肩膀上,巴掌大的小金猴,尾巴从她肩头垂下来,随着她的呼吸轻轻晃动。他闭着眼睛,像是睡着了,但翠绿色的眼睛偶尔会睁开一条缝,扫一眼四周,然后又闭上。
唐潇又喝了一口水。
“悟净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跟了为师多久了?”
沙悟净想了想:“过了流沙河之后,到现在……约莫十年了。”
“十年了。”唐潇重复了一遍,语气里有一点恍惚,“时间过得真快。为师觉得才过了几天似的。”
沙悟净没有说话。
他是个不爱说话的人。在流沙河底吃了那么多年苦,每七日飞剑穿胸,疼得死去活来,他都没有叫过一声。话少,是他在那几百年的孤独里养出来的习惯——没人可说,就不说了。
但唐潇来了之后,他发现自己的话比以前多了一些。
不多。
但多了。
“悟净。”唐潇又开口了。
“嗯。”
“你怕不怕?”
沙悟净转过头,看着她。他的脸在夜色下显得更蓝了,但眼睛是亮的,像两颗被水洗过的黑石子。
“怕什么?”
唐潇的目光落在南边的天空上,那里已经彻底黑了,什么都看不见。但她还是看着那里,像是透过那片黑暗,能看到什么别人看不到的东西。
“怕他们回不来。”
沙悟净沉默了片刻。
“不会的。”他说,语气很笃定,笃定到唐潇忍不住转过头来看他。
“你怎么知道?”
沙悟净把降妖宝杖靠在石凳旁边,双手搭在膝盖上,坐得很直。他想了想,用了很久的时间组织语言——他不太擅长说长句子。
“大师兄从没输过。”他说,“跟了师父之后,更不会输。”
唐潇的嘴角弯了一下。
“你对他倒是很有信心。”
沙悟净没有笑。他是真的这么认为的,不是拍马屁,不是客套,是他在过去半年里亲眼看到的、亲身感受到的事实。
“大师兄第一次走的时候——白骨精那次。”沙悟净的声音很低,像是怕惊动什么,“师父让他走,他就走了。走了之后,师父整夜睡不着,瘦了很多。”
唐潇的笑容淡了。
“老沙看在眼里。”沙悟净继续说,“大师兄回来之后,师父才好了。从那以后,老沙就知道——大师兄不会走了。师父也不会让他走了。”
唐潇没有说话。
她低下头,看着手里那杯已经凉了一半的白水,杯壁上映着星星的碎光,一闪一闪的,像谁的眼睛。
六耳猕猴在她肩膀上翻了个身,尾巴从左边垂到右边,扫过她的后颈。
痒痒的。
唐潇伸手摸了摸他的背毛,从后脑勺顺着脊背一直摸到尾根,一下,一下,又一下。六耳猕猴的喉咙里发出一串极轻极细的呼噜声,像一只被摸舒服了的猫。
沙悟净看着这一幕,嘴角动了一下——如果那是笑的话,那可能是他这半年来唯一一次笑。
“师父。”他说。
“嗯。”
“你对大师兄……和对我们不一样。”
唐潇的手停了一下。
“哪里不一样了?”她的声音有点紧,像是被人踩到了尾巴——虽然她没有尾巴。
沙悟净想了想,用他最朴素的、最直接的方式说出了他的观察。
“你给大师兄擦脸、擦手、剪指甲、缝衣服。你给他梳毛、摸头、揉耳朵。你让他睡你的床,用你的杯子喝水,吃你碗里最好的东西。”
唐潇的耳朵开始泛红。
“你——”她想打断他,但沙悟净没有停。
“你对老猪也好,对老沙也好,对小白龙也好。但你对我们,是师父对徒弟。对大师兄……”
沙悟净停了一下,像是在斟酌该不该说接下来的话。
唐潇屏住了呼吸。
六耳猕猴的呼噜声停了。
院子里的枯藤在夜风里沙沙作响。
“对大师兄,你像——”
沙悟净的话没说完。
不是因为不想说了,是因为一道金光从南边天际划过,快得像流星,但比流星更亮、更稳。
金光落在院子里,溅起一阵风。
孙悟空和猪八戒回来了。
孙悟空走在前面,金色的毛发在夜色里亮得晃眼,眼睛里全是光。他一落地就朝唐潇走过来,两步跨到她面前,蹲下来,仰头看她。
“办妥了。”他说,语气里带着一点得意,但更多的是一种“老孙说过没问题”的笃定,“一千一百一十一个娃娃,全让山神土地领走了,分了几十处安置,吃的喝的都有,比在笼子里强一百倍。”
猪八戒跟在后面,扛着钉耙,一屁股坐在石凳上,端起唐潇喝了一半的杯子就灌了一口。
“渴死老猪了——”他灌完才反应过来,看了看杯子,又看了看唐潇,“师父,这水——”
唐潇看了他一眼。
猪八戒把杯子放下,假装什么都没发生。
“托梦也办了。”孙悟空继续说,“老孙变了个老神仙,白胡子白头发,仙风道骨,特别像那么回事。国王吓得从龙床上滚下来,磕头如捣蒜。老孙跟他说——国师的心肝比小儿的好一万倍,吃了立地成仙。他眼睛都绿了,说天亮就办。”
唐潇听完了。
她伸出手,捧住孙悟空的脸。
孙悟空的尾巴僵住了。
唐潇的拇指在他颧骨上轻轻蹭了一下——那里有一小块灰,不知道是在哪里沾的。蹭掉了之后,她又蹭了一下,又蹭了一下,像是在确认这块脸皮下面是不是真的。
孙悟空的耳朵从金色变成粉色,从粉色变成红色,从红色变成深红色。
“师父——”他的声音有点抖。
“辛苦了。”唐潇把手收回来,拍了拍他的头顶,“去洗把脸,一身灰。沙悟净,还有热水吗?”
沙悟净站起来:“有。老沙去烧。”
他转身朝厨房走去,走了两步,停下来,回头看了唐潇一眼。
她正低头给孙悟空拍身上的灰,一边拍一边数落他“也不知道小心点,搞得灰头土脸的”。孙悟空蹲在那里,尾巴甩得像风车,嘴上说“老孙没事”,但身体一动不动地让她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