几个姐姐都笑了。
“行了行了,松开吧。”二姐走过来,轻轻拉了拉小姑娘的袖子,“让人家坐下喝杯茶。你把人堵在门口,人家怎么进去?”
小姑娘这才不情不愿地松开了手,但她没有走远,就站在唐潇身边,一只手拽着唐潇的袖子,像怕她跑了一样。
唐潇被七个女子簇拥着走到石桌边坐下。
她们给她让出了最好的位置——背靠花圃,面朝院子,石桌上已经摆好了茶盏和果碟。最小的那个小姑娘紧挨着她坐下,身体歪过来,靠在她胳膊上,乖得像一只被顺了毛的猫。
唐潇端着茶杯,喝了一口。
枣茶,甜的。
“和尚哥哥,你上次说那个双面绣的针法,我回去试了。”小姑娘仰着头看她,眼睛亮晶晶的,“你猜怎么着?我绣出来了!大姐说比她的还好看!”
“是是是,比我的好看。”大姐笑着摇头,语气里全是宠溺,“你的最好看,行了吧?”
“本来就比你的好看。”小姑娘不服气地嘟了嘟嘴,然后从袖子里掏出一块帕子,展开铺在唐潇膝上,“和尚哥哥你看,这是我绣的——用你说的那个针法。”
唐潇低头看了看。
帕子是素白的绢底,上面绣着一枝杏花,花瓣用的是渐变的粉色丝线,从花心的深粉到边缘的近乎透明,层次分明,栩栩如生。最妙的是花瓣的边缘——用了极细的银线勾了一圈,在光线下会泛出一层柔和的光晕,像是花瓣上沾着的露珠。
“好看。”唐潇由衷地说,“比上次看到的进步了一大截。你这个渐变是怎么做到的?用的几股线?”
小姑娘的眼睛更亮了。
她开始滔滔不绝地讲她的绣法——用什么丝线,配什么颜色,针脚怎么藏,渐变怎么过渡。唐潇听得很认真,不时问一两个问题,每一个问题都问在点子上,小姑娘越说越兴奋,手舞足蹈的,差点把茶盏打翻了。
其他几个姐姐也凑过来,你一言我一语地加入讨论。
大姐说她最近在研究一种新的锁边针法,二姐说她找到了一种让颜色更持久的染布方法,三姐说她用妖丝织出了一匹水波纹的料子,四姐五姐六姐也纷纷献宝似的拿出自己的作品给唐潇看。
唐潇被围在中间,左看右看,看完了还要点评几句,句句都说到点子上——“你这个锁边收针的地方可以再藏深一点”“这个颜色搭配很高级,像晚霞”“你这件剪裁的腰线可以再往上提两寸,会更显身材”。
七个女子听得连连点头,看向唐潇的眼神从“有趣的和尚”变成了“知己”。
老道士站在廊下,手里端着一壶新沏的茶,看着自己的七个师妹围着一个和尚聊得热火朝天,脸上的表情越来越复杂。
尤其是最小那个——她整个人已经歪到唐潇怀里了,脑袋靠在唐潇的肩膀上,手里拿着绣绷,一边说一边比划,唐潇低头看绣绷的时候,两个人的脑袋几乎挨在一起。
老道士端着茶壶走过去,想给师妹们添茶。
“师妹们,茶——”
“师兄你别挡光。”大姐头都没抬,摆了摆手,“往旁边站站。”
老道士往旁边站了站。
“师兄你再往旁边站站。”二姐也说,“你挡住我看和尚——不对,看绣样了。”
老道士又往旁边站了站,站到了廊柱后面。
他看着自己手里的茶壶,沉默了两秒钟,转身朝孙悟空、猪八戒、沙悟净那边走去。
三个徒弟坐在院子另一头的石凳上,排排坐,像三只被主人冷落了的大狗。
猪八戒双手托腮,嘴巴微张,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被莺莺燕燕围住的唐潇,嘴角有一丝亮晶晶的东西。
“八戒。”沙悟净面无表情地说,“擦擦。”
猪八戒没反应。
沙悟净伸手在他面前晃了晃,还是没反应。
沙悟净叹了口气,从袖子里掏出一块布,直接糊在猪八戒脸上,擦了一把。
“啊?”猪八戒终于回过神来,摸了摸自己的下巴,发现湿了一片,讪讪地笑了,“老猪就是……欣赏。欣赏美。师父被那么多姑娘围着,面不改色心不跳,定力真是——啧啧啧。”
“你流口水了。”沙悟净说。
“那是汗水。”猪八戒说,“天热。”
“今天阴天。”
“老猪体热。”
沙悟净懒得跟他争了,转过头去,继续看院子那边。
老道士端着茶壶走过来,给三个徒弟每人倒了一杯茶。
“几位长老,喝茶。”老道士的声音有些干涩,笑容也有些勉强,“这是今年新采的枣茶,甜口的,不知道合不合口味。”
孙悟空接过茶盏,没喝。
他端着茶盏,目光越过杯沿,落在院子那边。
唐潇正被七个女子围着,最小的那个靠在她怀里,大姐拿着绣绷给她看,二姐在比划一种新的针法,三姐在说她最近织出的一匹料子。唐潇的表情专注而认真,不是那种敷衍的“嗯嗯你说得对”,而是真的在听、在想、在学。
她的眼睛在发光。
那种光,孙悟空见过——上次在蜘蛛精的院子里,唐潇看到那些绣品的时候,就是这个表情。她是真的喜欢这些东西,真的对刺绣织布感兴趣,不是在应付。
孙悟空喝了一口茶。
枣茶的甜味在舌尖上化开,但他的心里泛起的不是甜。
是什么,他说不清楚。
酸?不对。
涩?不对。
就是……不舒服。像有一根羽毛在心尖上轻轻扫,不疼,但痒,痒得让人想把金箍棒掏出来砸点什么。
他的目光移向那个最小的蜘蛛精——那个小姑娘整个人都挂在唐潇身上了,脑袋靠在唐潇肩膀上,手还拽着唐潇的袖子,时不时抬起头跟唐潇说两句什么,说完又把脸埋回去。
孙悟空的尾巴抽了一下地面。
啪。
声音不大,但很清脆。
猪八戒被这声音吓得一哆嗦,手里的茶洒了一半。他看了一眼孙悟空的尾巴,又看了一眼孙悟空的脸,识趣地什么都没说,默默地把茶盏放到一边,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,坐得端端正正。
沙悟净端着茶盏,喝了一口,又喝了一口,表情从头到尾没有任何变化,像是院子里发生的一切都跟他没关系。
白龙马站在马厩里,头伸出栅栏,嘴里嚼着干草,目光穿过院子,落在那群莺莺燕燕中间。他的尾巴甩了一下,又甩了一下,然后停下来,一动不动地看着——像是在看热闹,又像是在等什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