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巨猪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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唐潇仰头看着这头巨猪,脖子都酸了。

“八戒?”她试探着叫了一声。

巨猪低下头,用一只环形的眼睛看着她,然后点了点头。动作很轻,但因为它太大,点头的时候带起了一阵风,差点把唐潇的帽子吹跑。

唐潇按住帽子,笑了。

“好八戒。”她说。

孙悟空安排起来:“沙僧,你挑着担子,跟在后面。白龙马,你驮着师父,走稳点。八戒,你走在最前面,把烂柿子拱开,拱一条道出来。老孙——”

他顿了顿,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的鞋子。那是一双布鞋,唐潇给他做的,鞋底纳得很厚,鞋面缝得很结实,但他还是很爱惜。

“老孙脱了鞋走。”他把布鞋脱下来,塞进行李里,赤着脚踩在地上,“庄户们来回送饭接力,老孙在前面接应。”

庄户们已经准备好了。三四十个壮劳力,挑着担子,担子里全是干粮——馒头、饼子、窝头、咸菜、腊肉、鸡蛋,还有几坛酒。老李头站在最前面。

老李头喊道,“你们在前面拱路,小老儿带人在后面送饭!管够!”

孙悟空朝老李头抱了抱拳,然后转过身,对巨猪说:“八戒,开始吧。”

巨猪低吼了一声。

那声音不大,但很低,低到人的胸腔跟着一起震动。它低下头,把那张长嘴插进稀柿衕入口的烂柿子污泥里,然后猛地往前一拱。

烂柿子飞溅。

不是一滴一滴地飞,是一堵一堵地飞。那些积存了不知道多少年的、发酵成了深褐色的、黏稠得像沥青一样的烂柿子污泥,被巨猪的嘴巴从地面铲起来,掀到两侧,砸在两边的石壁上,发出沉闷的“啪嗒”声。污泥落在石壁上之后,慢慢往下淌,像是什么东西的呕吐物。

唐潇把薄荷油又倒了几滴在棉花上,翻身上马。

白龙马踩进了那条被猪八戒拱开的路。

路很窄,刚好够一匹马通过。两侧是堆积如山的烂柿子污泥,高度比白龙马的背还高,像是走在一条用屎砌成的峡谷里。唐潇不敢看两侧,她只敢看前方——前方是猪八戒巨大的、黑色的、正在不停拱动的屁股。

孙悟空赤着脚走在马旁边,脚踩在污泥上,发出“吧唧吧唧”的声音。他没有捂鼻子,但他的尾巴从甩着变成了垂着,从垂着变成了卷着——卷成了一个紧紧的圈,像是要把尾巴藏起来,不让它闻到这股味道。

沙悟净挑着担子走在最后面,蒙着脸,一言不发,步态稳健得像在走正步。

六耳猕猴蹲在唐潇肩上,尾巴绕着她的脖子。

他没有捂鼻子,也没有任何不适的表情。他只是安静地蹲在那里,翠绿的眼睛半睁半闭,像是这股可以让凡人当场去世的恶臭对他来说,和山间的清风没有任何区别。

唐潇低头看了他一眼,在心里默默地羡慕了一秒钟。

然后她重新抬起头,看着前方猪八戒巨大的屁股,开始数数。

一、二、三、四……

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数数,但她需要做点什么来分散注意力,否则她怕自己会从马上栽下去,一头栽进那堆烂柿子里。

猪八戒拱一阵,停一阵。停下来的时候,庄户们就挑着担子赶上来,把干粮递给他。他吃东西的方式很豪迈——巨猪的嘴巴张开了,庄户们把整筐整筐的馒头倒进去,他嚼两下就咽了,然后继续拱。

孙悟空在前面接应,把庄户们送来的干粮分给大家。他自己也吃了几块饼,但吃得很慢,一边吃一边看着前方望不到头的稀柿衕,尾巴在身后轻轻甩着。

走了整整两天。

第一天,唐潇还能保持坐姿。第二天,她整个人趴在白龙马的背上,脸埋在鬃毛里,眼睛和鼻子在持续抗议那股味道,不停地流水。

白龙马没有嫌弃她。他走得很稳,每一步都踩在猪八戒拱开的路上,没有滑倒,没有停顿,甚至没有甩尾巴赶苍蝇——因为在这种味道里,连苍蝇都不愿意来。

第二天傍晚,猪八戒拱开了最后一段路。

稀柿衕的出口出现在前方,不再是夹在两面石壁之间的窄道,而是一片开阔的山谷。夕阳从西边照过来,把整个山谷染成了金红色。空气里那股铺天盖地的臭味终于淡了,取而代之的是秋天的晚风和远处飘来的炊烟的味道。

唐潇从白龙马背上坐起来,深深地吸了一口气。

吸完之后,她剧烈地咳嗽了几声——不是因为味道不好,而是因为她的肺已经习惯了臭味,突然闻到干净的空气,反而不适应了。

她咳了很久,咳得眼泪都出来了。

六耳猕猴从她肩上站起来,用尾巴轻轻扫了扫她的后颈,像是在给她顺气。

猪八戒变回了原来的样子。他瘫在地上,浑身都是烂柿子污泥,脸上、身上、头发上、钉耙上,没有一处是干净的。他的眼睛闭着,嘴巴张着,像一条被冲上岸的死鱼。

“老猪……这辈子……再也不吃柿子了……”他的声音像从水底冒上来的气泡,虚弱、断续、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。

孙悟空蹲在他旁边,用脚踢了踢他的肚皮。

“起来,找个地方洗澡。”

“老猪动不了了……”

“那你就睡这儿。晚上有野狗来啃你,老孙不管。”

猪八戒闭着眼睛想了一会儿,觉得被野狗啃和被烂柿子腌之间,他选择洗澡。他挣扎着爬起来,摇摇晃晃地朝远处的一条小溪走去。

唐潇从白龙马上下来,腿一软,差点跪在地上。孙悟空扶住了她,手扣着她的胳膊,把她稳稳地撑住。

“师父,没事吧?”

唐潇靠在他身上,缓了好一会儿,才抬起头来。

她的眼睛红红的,鼻子红红的,脸上还有没干的泪痕。她看着孙悟空,孙悟空看着她,两个人对望了片刻。

“为师没事。”唐潇说,声音还带着鼻塞的闷音,“就是……这辈子也不想再闻柿子了。”

孙悟空的尾巴甩了一下。

“那老孙以后不给你摘柿子了。”

“……你可以摘,但不许在为师面前吃。”

孙悟空咧嘴笑了,从袖子里摸出一颗不知道什么时候藏起来的枣子,塞进嘴里,嚼得咔嚓咔嚓响。

唐潇看着他,忽然也笑了。

她站直了身体,拍了拍袍子上的灰——袍子上的灰拍不掉,因为那不是灰,是烂柿子干涸后留下的褐色印渍,像是得了某种皮肤病。她低头看了看自己,又看了看孙悟空、猪八戒、沙悟净、白龙马,每个人的身上都或多或少地沾着那些东西。

一行人和一头猪,浑身散发着烂柿子的臭味,站在夕阳下的山谷里,像刚从垃圾堆里爬出来的。

唐潇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
她转头看向驼罗庄的方向——已经看不到庄子了,只能看到远处山影重重,暮色四合。

“悟空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你说,那老李头现在在干什么?”

孙悟空想了想:“大概在吃饭。”

唐潇点了点头,转身朝溪流的方向走去。

“走,洗澡。洗完了吃饭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