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八公站起来,拱手作揖,胡子都快垂到地上了:“长老,小老儿等不知……不知这个……冒昧了,冒昧了。”
孤直公站起来,朝唐潇深深一揖,什么也没说,转身走向石屋后面。他的背影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孤直,确实对得起他的名字。
拂云叟终于把折扇捡起来了,但拿在手里没有再摇。他看着唐潇,目光里有歉意,也有一丝说不清的遗憾。
“长老,”他说,“是老朽等唐突了。修行之人,不该强人所难。”
杏仙站起来,把那方手帕从石桌上收回袖中。她看着唐潇,眼眶微微泛红,但没有哭,只是轻轻笑了一下——笑得很淡,像杏花将落未落时最后的那一缕香。
“长老,”她说,“小女子……失礼了。”
她转身,带着两个女童,消失在石屋后面的夜色中。杏黄色的裙摆在月光下划过最后一道弧线,像一片被风吹走的杏花。
唐潇看着她的背影,沉默了很久。
“对不起。”她说,声音很轻,轻到只有她自己能听到。
不是她的错,但她还是说了。
因为她见过那种眼神——在西梁女国,女王看着她的眼神,也是这样亮的,也是这样碎了的。
一道金光从天边划来。
孙悟空落在石屋前,金箍棒握在手里,浑身散发着冷冽的煞气。他扫了一眼石屋、石桌、茶杯,又扫了一眼站在石桌旁的唐潇——完整的,没有受伤,没有缺胳膊少腿,只是表情有点复杂。
孙悟空的尾巴炸开的毛慢慢收了回去。
“师父。”他说,声音有点哑。
“悟空,来了?”唐潇转过身,朝他笑了笑,“没事,就是聊了聊天,喝了杯茶。”
孙悟空的目光落在她脸上,看了很久,确认她确实没事,金箍棒才慢慢放下来。
“六耳呢?”
“上面呢。”唐潇指了指屋檐。
六耳猕猴从屋檐上跳下来,轻飘飘地落在唐潇肩上,又变成了巴掌大的小金猴,尾巴绕上她的脖子。
他的表情已经恢复了平时的平静,但唐潇注意到他的眼角还有一点没擦干净的、疑似笑出来的泪痕。
孙悟空也注意到了。他看了六耳猕猴一眼,六耳猕猴回视了他一眼,什么也没说,但嘴角又弯了一下。
孙悟空没有追问。他转身,朝远处喊了一声:“八戒!悟净!过来!”
两道身影从夜色中跑过来。猪八戒跑得气喘吁吁,钉耙在地上拖出一道沟痕;沙悟净跑得沉稳一些,但扁担上的行李晃得厉害,显然也很急。
“师父!”猪八戒冲过来,围着唐潇转了一圈,“您没事吧?那些妖怪呢?老猪筑死他们!”
“没事,”唐潇说,“就是几个树精,请贫僧来喝茶的。”
“喝茶?”猪八戒愣了一下,然后看到石桌上的茶壶茶杯,又看到四个老头逃走的方向,“那四个老头是树精?”
“松树、柏树、桧树、竹子。”唐潇一个一个指过去,“还有一个杏树精,是个姑娘。”
“姑娘?”猪八戒的眼睛亮了,“好看吗?”
唐潇看了他一眼。
猪八戒立刻转移话题:“那他们在哪儿?老猪去把他们筑了!”
唐潇还没来得及回答,孙悟空已经开口了。他的火眼金睛扫过石屋后面的树林,那些树木在月光下安安静静地站着,古松、老柏、桧树、翠竹、杏树,每一棵都有上百上千年的树龄,每一棵的树干上都隐隐约约浮现着一张苍老或年轻的脸。
“在那儿。”孙悟空说。
猪八戒二话不说,抡起钉耙就冲了过去,钉耙举起来,对准了山坡上那棵杏树。
“等等。”唐潇说。
猪八戒的钉耙停在半空中。
唐潇看着那棵杏树。树干不算粗,树冠也不算大,但枝头上还挂着几朵晚开的杏花,在月光下呈现出一种近乎透明的淡粉色。树下的泥土是湿的,像是有人刚刚浇过水——也许是杏仙自己浇的,在她换上杏黄色衣裙、簪上杏花、去见那个让她一眼就心动的和尚之前。
“算了吧。”唐潇说。
猪八戒放下钉耙,回头看她。
“师父?”
“她没伤我。”唐潇说,“只是想请我喝茶、谈诗、听她念词。虽然方式不太对,但没有恶意。”
她停顿了一下,看着那棵杏树在夜风中轻轻摇摆的枝条。
“留着她吧。”
猪八戒看了看唐潇,又看了看那棵杏树,把钉耙收了起来。
“行。师父说不筑就不筑。”
他走回来,拍了拍身上的木屑,从袖子里掏出那个沾了灰的饼,继续啃。
沙悟净沉默地把散落的行李重新收拾好,白龙马从远处走过来,安静地站在唐潇身边。
孙悟空走到唐潇身边,蹲下来,把尾巴搭在她脚面上。
“师父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刚才又说你是天阉?”
唐潇看了他一眼。孙悟空的表情很平静,但耳朵尖有点红。
“怎么了?”
“没什么。”孙悟空别过脸去,尾巴在地上画了个圈,“就是问问。”
六耳猕猴蹲在唐潇肩上,翠绿的眼睛眯了一下。
唐潇抬头看了看月亮。夜已深,月正中天,清冷的月光洒在荆棘岭的千沟万壑上,把一切都染成了银白色。
杏花在月光下轻轻摇摆,像是在挥手告别,又像是在说谢谢。
唐潇翻身上马,握紧缰绳。
“走。”她说,“找个干净的地方休息。明天继续赶路。”
白龙马迈开步子,蹄声清脆,踏在铺满落叶的山道上。孙悟空走在她左边,六耳猕猴蹲在她肩头,猪八戒扛着钉耙跟在后面,沙悟净挑着行李走在最后。
走出很远之后,唐潇回头看了一眼。
那棵杏树还站在那里。
月光下,杏花如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