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炖汤

我家悟空超好rua

夜深了。

金光寺的厢房里,唐潇的呼吸声已经变得均匀绵长。猪八戒趴在窗根底下偷听了一会儿,确认师父真的睡着了,才蹑手蹑脚地缩回脑袋,朝蹲在院子里的孙悟空挤了挤眼。

“睡了。”

孙悟空没理他,蹲在槐树底下,金箍棒横在膝上,尾巴在地上有一搭没一搭地画圈。月光从树叶缝隙漏下来,落在他脸上,斑斑驳驳的,让人看不清表情。

但他没睡。

猪八戒在他旁边蹲下来,从袖子里摸出半个凉馒头,掰成两半,递了一半给孙悟空。

孙悟空没接。

“大师兄,”猪八戒把馒头塞进自己嘴里,含混不清地说,“你有心事。”

孙悟空尾巴尖抽了一下。

“没有。”

“得了吧,”猪八戒嚼着馒头,“你尾巴都快把地皮刮掉一层了,还说没有。”

孙悟空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尾巴——确实,地上已经被他画出了一个巴掌大的浅坑。他把尾巴按住,按了两秒,尾巴又自己翘起来了,继续画。

猪八戒叹了口气,把馒头咽下去,拍了拍手上的碎屑。

“想问啥就问吧,老猪知道的都告诉你。”

孙悟空沉默了很久。

久到猪八戒以为他不问了,准备再去厨房找点吃的。

“金蝉。”孙悟空开口了,声音很低,“你见过?”

猪八戒的动作顿了一下。

他蹲在那里,双手搭在膝盖上,仰头看着天上的月亮。月光照在他那张猪脸上,竟有几分不属于猪的、遥远的、像是从很深很深的记忆里浮现出来的表情。

“见过。”他说,“就一次。”

“什么时候?”

“封神量劫之前。”猪八戒的声音比平时低了很多,不像是那个贪吃偷懒的猪刚鬣,倒像是另一个人——一个曾经统领天河八万水兵的天蓬元帅,“那时候我还没入天庭,在天河边上当野仙。三清和西方教起了冲突,两边的排场大得吓人,我不敢靠近,只敢远远地躲在天河对岸看。”

他停了一下,像是在回忆。

“金蝉那时候……站在准提圣人身后半步的位置。五色彩衣,长发及腰,腰上系着金色链条,风吹过来的时候叮铃叮铃地响。隔着整条天河,我都看得清清楚楚——不是因为眼力好,是因为他太亮了。那种亮不是光,是气,是准圣巅峰的气场,压得整条天河的水都不敢流动。”

孙悟空的尾巴不画圈了。

“如来呢?”

“如来那时候还没入佛教。”猪八戒说,“他是封神量劫之后才拜入准提门下的。按辈分,他应该叫金蝉师兄。”

“应该?”

“嗯。”猪八戒挠了挠头,“但金蝉不愿意。”

“为什么?”

猪八戒的表情变得有点微妙,像是在讲一个既好笑又不知道该不该笑的故事。

“金蝉跟准提、接引两位圣人闹了好几天——你没听错,是好几天。一个准圣巅峰的大能,蹲在两位圣人面前,死活不肯当师兄。他说他要做最小的,最混的,最有人罩着的小徒。谁劝都不好使,闹了三天三夜,最后两位圣人实在受不了了,就让如来做了师兄。”

孙悟空的嘴角抽了一下。

他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——五色彩衣、长发及腰、准圣巅峰的大能,蹲在地上闹脾气,就为了当最小的。

这画面怎么想怎么违和。

但又莫名地……熟悉。

“所以如来才成了金蝉的师兄?”

“对。”猪八戒点头,“所以你现在知道了吧?你师父金蝉子只是金蝉的一世转世,辈分已经低了很多。要是按金蝉原来的辈分算——”

“老孙得叫祖师爷。”孙悟空面无表情地说。

“不止。”猪八戒咧嘴笑了,“你师父菩提祖师,你知道是谁吧?”

孙悟空没说话。但他的手握紧了金箍棒。

“菩提祖师是准提圣人的善尸。”猪八戒的声音压得很低,低到只有孙悟空能听见,“准提圣人,是金蝉的师父。所以论辈分,金蝉是你师父的师父的……那个什么……反正老猪算不清了。”

孙悟空沉默了。

他蹲在那里,月光照在他脸上,金色的毛发泛着淡淡的光。他的表情很平静,但握着金箍棒的手,指节泛白。

“还有呢?”他问。

“还有什么?”

“金蝉的事。你还知道多少?”

猪八戒想了想,又挠了挠头。

“旁的老猪也不太清楚,就知道一个——金蝉跟孔宣关系极好。”

“孔宣?”

“对,就是那个孔宣,天地间第一只孔雀,凤凰之子。封神量劫的时候,曾经一口气吞了姜子牙麾下数十万大军,最后还是准提圣人亲自出手才收服的。后来入了佛教,做了佛母。”猪八戒顿了顿。

他说这些话的时候,语气变得不像猪八戒了,更像是那个曾经在天庭藏经阁里翻阅过无数古籍的天蓬元帅。

“他们俩都有一个毛病——你分不清他们是男是女。孔宣也好,金蝉也好,他们的性别不是固定的,可男可女,也可无性别。所以他们最烦别人叫他们‘师兄’或者‘仙子’,谁叫谁倒霉。”

“怎么个倒霉法?”

“孔宣会把叫错的人吞了。金蝉嘛……”猪八戒回忆了一下,“据说会把叫错的人烧一烧,烧完再捞出来,问‘你再说一遍?’”

孙悟空想象了一下唐潇把人扔进火里烧的画面,又想象了一下唐潇蹲在地上闹脾气非要当最小的画面。

这两幅画面叠在一起,他的尾巴开始甩了。

不是生气的那种甩,是那种——他不想承认的、有点想笑的那种甩。

“大师兄,”猪八戒忽然凑过来,“你是不是想问点别的?”

孙悟空的尾巴僵了一下。

“没有。”

“真的没有?”

“真的没有。”

猪八戒看了他一会儿,然后咧嘴笑了,笑得意味深长。

“行,大师兄说没有就没有。”他站起来,拍了拍屁股上的土,“老猪去厨房看看有没有剩粥,饿得慌。”

他走了两步,忽然停下来,回头。

“大师兄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金蝉是金蝉,师父是师父。”猪八戒难得认真地说,“老猪分得清。你也分得清。”

他没有等孙悟空的回答,转身走了,肥硕的背影在月光下一摇一晃地消失在厨房门口。

孙悟空蹲在原地,尾巴又开始画圈了。

他当然分得清。

金蝉是准圣巅峰的大能,是连如来都要叫前辈的存在。

唐潇是唐潇,是一个连马都上不利索、怕高、怕血、怕尸体、但会蹲下来给乞丐和尚擦脸的凡人。

他分得清。

他当然分得清。

但他的尾巴不画圈了,垂下来,搭在地上,一动不动。

厨房里。

六耳猕猴拖着九头虫的尸体,从院子里一路拖过来,在地上留下一道长长的血痕。九头虫的九个脑袋耷拉着,随着拖行的节奏在地上磕磕碰碰,发出闷闷的咚咚声,像有人在敲木鱼。

沙悟净正在厨房里洗碗。

他听到动静抬起头,看到六耳猕猴拖着九头虫走进来,碗差点从手里滑下去。

“你……干什么?”

六耳猕猴把九头虫往地上一扔,拍了拍手,转过身看着沙悟净。

翠绿的眼睛在厨房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明亮,平静得像一潭死水。

“炖了。”

沙悟净以为自己听错了。

“什么?”

“炖了。”六耳猕猴重复了一遍,语气平淡得像在说“今天天气不错”,“九头虫,大罗金仙初期。炖了,给孙悟空、猪八戒、你、白龙马提提修为。”

沙悟净手里的碗终于滑了,哐啷一声掉进水盆里,溅了他一身水。

他没有擦。

他站在那里,赤发蓝脸在灯光下显得有点发白——不是因为害怕,是因为震惊。

“大罗金仙初期……炖汤?”

“嗯。”

沙悟净张了张嘴,又闭上了。他转过头,看了看灶台,看了看锅,又看了看地上那具九个脑袋、浑身是血的尸体。

然后他转回来,看着六耳猕猴,用最平静的语气问了一句:“你打算怎么炖?”

六耳猕猴蹲下来,用手指戳了戳九头虫的脖子——不,是其中一个脖子。那根脖子已经断了,骨头从皮肤下面戳出来,白森森的,看得人牙酸。

“肉太老,得先腌。”六耳猕猴说,“用黄酒、姜片、花椒,腌两个时辰去腥。然后焯水,撇浮沫。然后下锅炖,加当归、党参、枸杞、红枣——”

“等等。”沙悟净打断他,“你还会炖汤?”

六耳猕猴抬起头看了他一眼,翠绿的眼瞳里有一丝极其微弱的、像是“你在侮辱我”的表情。

“金蝉教的。”

沙悟净沉默了。

他想起了古籍上记载的那位六翅金蝉——准圣巅峰,替徒弟挡圣人。

那位大能,教徒弟炖汤。

而且还是用大罗金仙炖汤。

他在心里把“准圣巅峰”这四个字重新定义了一遍。

“行。”沙悟净把水盆里的碗捞出来,放在灶台上,撸起袖子,“我帮你烧水。”

六耳猕猴看了他一眼,点了点头。

两个人在厨房里忙活起来。六耳猕猴从行李里翻出一把剔骨刀——不知道什么时候准备的,刀锋锃亮,一看就是好东西——开始处理九头虫的尸体。他的手法极其熟练,下刀稳、准、狠,沿着骨骼的缝隙走,几乎没有遇到任何阻力。

沙悟净在旁边烧水,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地冒泡。他一边往灶膛里添柴,一边偷偷观察六耳猕猴的手法。

看了几眼之后,他决定不看了。

有些东西,看多了容易做噩梦。

猪八戒端着空碗走进厨房的时候,看到的画面是:六耳猕猴蹲在地上,面前摆着一具被剔得干干净净的骨架,九个头整整齐齐地码在一旁,像一个诡异的九头雕塑。锅里已经下了肉块,混着姜片和花椒,正在焯水。

厨房里弥漫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——有肉腥味,有姜花椒的辛辣味,还有一种很淡的、像是花香的甜味,从九头虫的骨架里渗出来。

猪八戒的碗掉了。

这次是真的掉了,哐啷一声碎在地上。

“六……六耳……你在干什么?”

“炖汤。”六耳猕猴头都没抬。

“炖什么汤?!”

“九头虫。”

猪八戒的腿软了一下,扶住了门框。他的嘴唇哆嗦了两下,想说什么,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。他看着那具骨架,又看着锅里翻滚的肉块,又看着六耳猕猴那张平静到近乎冷漠的脸。

“你……你确定这东西能吃?”

六耳猕猴终于抬起头来,翠绿的眼睛看着猪八戒,嘴角微微弯了一下——不是笑,是一种陈述事实的表情。

“大罗金仙初期的血肉,蕴含的灵气比你修炼千年的积累还多。你不吃,我给白龙马吃。”

猪八戒的犹豫只持续了零点三秒。

“老猪吃。”他蹲下来,眼睛死死盯着锅里,“老猪吃!什么时候好?”

沙悟净在旁边添柴,面无表情地说:“腌两个时辰,再炖三个时辰。”

猪八戒的脸垮了:“五个时辰?那不得明天早上了?”

“你可以现在生吃。”

猪八戒看了一眼地上那具骨架,又看了一眼锅里半生不熟的肉块,咽了口唾沫,选择了等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