驿馆里安静了好一阵子。
唐潇靠在椅背上,闭着眼睛,捻着手里的佛珠。十八颗檀木珠子在她指尖一颗一颗地转过去,发出细微的摩擦声。她的表情很平静,平静得像是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——没有“天阉”,没有提亲,没有女王,什么都没有。
但猪八戒显然不是能憋得住话的人。
他蹲在门槛边上,偷看了唐潇好几眼。第一眼,唐潇在捻珠子。第二眼,唐潇还在捻珠子。第三眼,唐潇依然在捻珠子。猪八戒的屁股在门槛上挪了又挪,嘴巴张了又合,合了又张,像一条被捞上岸的鱼。
沙悟净在院子里收拾行李,把东西一样一样地从包袱里拿出来重新叠好——其实已经叠得很整齐了,但他需要找点事做,免得自己也被卷入接下来可能发生的对话。
白龙马在马厩里嚼着草料,尾巴有一搭没一搭地甩着。红绳的蝴蝶结已经松了半边,垂在尾巴尖上晃来晃去。
孙悟空蹲在堂屋的另一侧——离唐潇不远不近,刚好是一个能看清她脸上每一个表情的距离。他的尾巴在地上画圈,画了一个又一个,速度时快时慢,像是在丈量什么说不出口的心思。
他终于忍不住了。
猪八戒从门槛上站起来,蹑手蹑脚地走到唐潇身边,蹲下来,压低声音,用一种“只有你我二人知道”的音量说:“师父。”
唐潇没睁眼。
“师父。”猪八戒又叫了一声,声音又低了两度,“老猪问你个事儿。”
唐潇睁开一只眼睛看了他一眼,又闭上了。
“说。”
猪八戒往前凑了凑,大耳朵紧张地抖了两下。他又回头看了一眼孙悟空——孙悟空正盯着他,金色的竖瞳冷得像两块寒冰,尾巴已经停止画圈了,绷得笔直,像一根随时会抽过来的鞭子。
猪八戒咽了口唾沫。
但他还是问了。
“师父,”他的声音低到几乎只有气音,“你刚才说的那个……天阉……是真的吗?你……真的不行?”
话音落下的瞬间,堂屋里的温度好像降了两度。
孙悟空的脸已经彻底冷了下来。他从蹲姿变成站姿,动作很慢,但每一个关节都像是上了发条。金箍棒从耳朵里滑出来半寸,在阳光下闪了一下寒光。
“八戒。”孙悟空的声音不大,但那个语气——那种“你再敢多说一个字老孙就把你嘴缝上”的语气——让猪八戒的猪耳朵直接贴到了头皮上。
“不是不是,大师兄你别误会——”猪八戒连忙摆手,往后退了半步,“老猪就是好奇,纯粹的好奇,没有别的意思——”
“好奇也不行。”孙悟空的尾巴甩了一下,发出“啪”的一声脆响,抽在门框上。
猪八戒缩了缩脖子,缩成一个球。
唐潇睁开了眼睛。
她看了看猪八戒——缩着脖子,耳朵贴头,一脸“老猪是不是说错话了”的惶恐。又看了看孙悟空——站在三步远的地方,金箍棒露了半截,尾巴绷着,耳朵尖却有一点不太自然的红。
她无声地叹了口气。
“八戒。”唐潇开口了,声音不急不慢。
“哎,师父。”猪八戒赶紧应声。
唐潇把手里的佛珠转了一圈,低头看着那些被盘得油光水滑的檀木珠子,认真地想了想这个问题。
她真的认真想了。
穿越到现在,这副身体她洗澡的时候看过,换衣服的时候摸过,上厕所的时候用过。但有一个问题——或者说,有一个“功能”——她确实从来没有触发过。
从来没有。
她甚至没有想过要去触发。
每天早上醒来,最强烈的生理需求是想吃早饭。遇到危险的时候,最强烈的反应是想叫悟空。看到漂亮姑娘的时候——
唐潇想了想。
在乌鸡国,满街的姑娘扔手帕扔荷包,她心里想的是“袖子装不下了”。在车迟国,热情的少女们围上来送花送果子,她心里想的是“这个果子看着挺甜,给悟空留一个”。刚才在金殿上,女王用那种眼神看她,她心里想的是——“完了,又要麻烦了。”
没有心跳加速。没有脸红耳热。没有任何“那方面”的念头。
至于对男人——
唐潇的目光不自觉地飘向孙悟空,又迅速收回来。
不对,不能这么想。猴子是猴子,不是男人。她只是觉得他毛茸茸的好摸、尾巴好玩、耳朵红了很可爱、抱着很暖和——这些跟“行不行”有什么关系?
她收回思绪,看着猪八戒,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吃什么。
“八戒,为师认真地回答你这个问题。”
猪八戒竖起耳朵。
孙悟空的身体微微前倾了一点——只有一点点,像是无意识的。
唐潇把佛珠缠在手腕上,双手合十,端端正正地坐好。
“为师对女人,真的不感冒。”
猪八戒眨了眨眼。
“一个都不感兴趣?”他试探着问。
“一个都不感兴趣。”唐潇斩钉截铁,“不管是漂亮的、温柔的、聪明的、有权有势的、倒贴的——统统没有感觉。”
猪八戒倒吸一口凉气,似乎在消化这个信息。
“那……同性呢?”他的声音又压低了两度,“就是对男人——”
孙悟空的金箍棒又露出来一截。
唐潇看了孙悟空一眼——那个方向,但目光没有落在孙悟空脸上,而是落在他身后的墙上。她的表情出现了一种微妙的变化,不是害羞,不是尴尬,而是一种……认真思考后的坦然。
“同性,”她说,“大概率也不行。”
猪八戒彻底愣住了。
孙悟空的金箍棒停住了。
院子里正在叠衣服的沙悟净手一顿,叠了一半的衣服散开,他没有重新叠,就那么拿着,竖着耳朵听。
唐潇捻着佛珠,慢悠悠地补充了一句:“所以为师说自己是天阉,从某种角度来说……并不算骗人。”
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轻松,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情。
但堂屋里的安静已经变成了另一种安静——不是震惊的安静,而是一种“不知道该怎么接话”的安静。
猪八戒张着嘴,大耳朵一扇一扇的,脑子里像是在进行某种复杂的运算。过了好几息,他终于算出了一个结果,小心翼翼地开口:“所以师父你的意思是……你对谁都不感兴趣?”
“差不多。”
“那……”猪八戒又看了孙悟空一眼,这次目光里多了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,“那你平时对大师兄那样……”
“哪样?”唐潇的眉毛抬了一下。
“就……摸头啊,揉耳朵啊,抱啊,尾巴啊——”猪八戒掰着手指头数。
唐潇认真地想了想:“那是养猫。”
猪八戒:“……”
“真的,”唐潇一本正经地点头,“为师养过一只橘猫。摸它的手感跟摸悟空差不多——就是年糕没有悟空毛长,也没有悟空暖和,但耳朵后面的那个手感,简直一摸一样。”
孙悟空站在旁边,耳朵已经从粉红变成了通红。他想说什么,嘴巴张了一下又闭上了,尾巴不自觉地甩了一下,又甩了一下。
猪八戒看了孙悟空一眼,又看了唐潇一眼,最后把目光收回来,蹲在地上,双手抱着脑袋,发出一声长长地、带着哲学意味的叹息。
“老猪这辈子,”他说,“什么稀奇古怪的事都见过。但师父您这样的,老猪是真没见过。”
“现在见过了。”唐潇拍了拍他的猪头,“行了,别蹲着了,去帮悟净收拾行李。明天还不知道能不能走,但先把东西准备好。”
猪八戒站起来,拖着钉耙往院子里走,走了两步又回头:“师父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那个……天阉的事儿,要是传出去了……”
“传出去就传出去。”唐潇端起茶杯,喝了一口,“反正也不影响走路。腿又没阉。”
猪八戒张了张嘴,觉得这话好像哪里不对,但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。他摇了摇头,转身走了。
院子里,沙悟净已经把散开的衣服重新叠好了,叠得比之前还整齐。他看了猪八戒一眼,没有说话,把叠好的衣服整整齐齐地码进包袱里。
猪八戒蹲在他旁边,低声嘀咕:“悟净,你说师父这个人……是不是有点问题?”
沙悟净头都没抬:“师父没问题。”
“那她为什么对谁都不感兴趣?”
沙悟净沉默了两秒,把手里的包袱系好,站起来,拍了拍膝盖上的灰。
“二师兄,”他说,“你有没有想过,有一种喜欢,不是你想的那种。”
猪八戒愣住了。
沙悟净没有再解释,端着木盆去井边打水了。
白龙马在马厩里打了个响鼻,甩了甩尾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