祈雨

次日一早，唐潇换了一身干净的僧袍——说是干净，也不过是昨晚在溪水里搓过、在火堆边烤干的，粗布泛着微微的黄，领口的线头还没来得及剪。她把通关文牒仔细揣进怀里，拍了拍，确认不会掉出来，这才带着三个徒弟往王宫的方向走。

车迟国的王宫修得倒是不比三清观差。朱墙碧瓦，飞檐斗拱，门口两尊铜狮子擦得锃亮，连狮子的眼珠子都被人摸出了包浆。守门的侍卫看到一行僧人来，脸上的表情从诧异变成了警惕，手按在了刀柄上。

“什么人？”

“东土大唐来的和尚，前往西天取经，途经贵国，倒换关文。”唐潇双手合十，姿态得体。

侍卫犹豫了一下，转身进去通报。没过多久，殿门大开，一个太监小跑着出来，尖着嗓子喊：“宣——东土大唐来的和尚觐见——”

金銮殿比唐潇想象的要小一些，但该有的都有。龙椅、丹陛、文武百官分列两侧，连殿角的铜鹤嘴里都叼着一缕袅袅的檀香。国王坐在龙椅上，四十来岁，面容还算端正，只是眼下有重重的青影，看起来被什么事烦得不轻。

而让唐潇心里咯噔一下的，是龙椅旁边站着的三个人。

虎力大仙站在最前面，身材魁梧，浓眉大眼，穿着一件绣着金丝云纹的杏黄道袍，腰间系着一条白玉带，整个人往那一站就像一堵墙。他的目光扫过唐潇，然后落在她身后那三个徒弟身上——尤其是那个蹲在门槛边、正在用尾巴扫蚂蚁的猴子。

鹿力大仙站在虎力左边，面白无须，看着斯文些，但眼神阴鸷，像一条盘起来的蛇。他的目光在猪八戒身上停了两秒，嘴角微微动了一下。

羊力大仙站在右边，留着山羊胡，个子最矮，但眼睛最亮，骨碌碌地转，把四个人从头到脚看了个遍。

空气微妙地凝滞了一下。

唐潇注意到了。她注意到虎力看到孙悟空时瞳孔缩了一瞬，注意到鹿力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拂尘，注意到羊力的胡子抖了一下——不是害怕，是认出来了。

昨晚的事，他们知道了。

唐潇面不改色地上前，从怀里取出通关文牒，双手递上：“贫僧唐三藏，奉唐王旨意，前往西天求取真经，路经宝地，恳请陛下加盖宝印，方便通行。”

太监接过文牒，转呈国王。国王翻开看了看，正要说话——

“陛下且慢。”

虎力大仙开口了，声音洪亮得像庙里的大钟，震得殿梁上的灰都簌簌往下掉。

国王抬头看他：“国师有何话说？”

虎力大仙走下丹陛，径直来到唐潇面前，居高临下地盯着她看了一会儿，然后转过头，目光落在了蹲在殿门口的孙悟空身上。

“这几个和尚，”虎力大仙的声音慢了下来，每个字都像从石磨里碾出来的，“昨晚去过三清观。”

殿里安静了一瞬。

文武百官面面相觑，有人小声嘀咕，有人缩了缩脖子。国王脸上的表情变了变，看看虎力，又看看唐潇，像是不知道该站哪边。

孙悟空蹲在门槛上，尾巴不扫蚂蚁了，抬起头来，金色的眼睛和虎力大仙的目光撞在一起。

“你看见老孙了？”孙悟空歪着头，语气漫不经心。

“三清神像被搬进了茅房，供品被吃了个干净，留下三壶——”虎力大仙的话顿了一下，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，像是回忆起了什么不太愉快的味道，“圣水。”

猪八戒在后面没忍住，“噗”了一声，立刻捂住嘴。

虎力大仙的目光像刀子一样扫过来，猪八戒把手放下，一脸无辜地看着殿顶的彩绘。

“陛下，”虎力大仙转身对国王抱拳，“这几个和尚来历不明，亵渎三清，罪不可赦。臣请陛下将他们拿下，严加惩处。”

“这……”国王犹豫了，看向唐潇。

唐潇站在原地，双手合十，面色平静：“陛下，贫僧师徒昨晚一直在城西废寺里歇息，与那些做苦力的僧人们在一处。城西到城北三清观，少说也有七八里路，贫僧一个不会法术的凡人，深更半夜如何过得去？”

她这话说得滴水不漏——昨晚她确实在废寺里没出去。出去的是孙悟空他们，跟她唐三藏有什么关系？

虎力大仙冷笑了一声：“你不会法术，你那几个徒弟呢？”

唐潇回头看了看三个徒弟。孙悟空蹲在门槛上玩尾巴，猪八戒靠在柱子上抠耳朵，沙悟净站在角落里像一尊泥塑。

“贫僧的徒弟，”唐潇转过头来，语气真诚，“昨晚也在废寺里。”

猪八戒配合地点了点头，点得很用力。

虎力大仙的脸色沉了下来。他知道这几个和尚在撒谎，但他没有证据。三清观里没有留活口，神像不会说话，那三壶“圣水”也不能当作呈堂证供——总不能跟国王说“他们往圣水里掺了尿”吧？

殿里的气氛僵持住了。

国王坐在龙椅上，左右为难。他看了看虎力大仙铁青的脸，又看了看唐潇平静的面容，忽然有了一个主意。

“国师，”国王说，“既然你们各执一词，不如这样——比试一场。若是大唐来的长老赢了，关文照发，你们上路；若是国师赢了，再论罪不迟。”

虎力大仙看了唐潇一眼，嘴角慢慢弯了起来。

“比什么？”他问。

国王想了想，眼睛一亮：“车迟国久旱未雨，不如就比祈雨。国师祈雨的本事，朕是见过的。这位大唐长老若是也能祈来甘霖，便证明了佛法无边，朕自然放行。”

唐潇心里有数了。

祈雨。

她不会。

但她的徒弟会。

唐潇面不改色地双手合十：“贫僧遵命。”

祈雨台在城外，是一座三丈高的石台，四面有台阶，台上摆着香炉、令牌、黄纸、朱砂。虎力大仙登上高台的时候，换了法衣，头戴七星冠，手持桃木剑，整个人气势都不一样了。

孙悟空蹲在高台下面，仰头看着虎力大仙，尾巴慢慢地甩。

“师父，”他小声说，“老孙上去一趟。”

唐潇低头看他：“小心点。”

孙悟空咧嘴一笑，一个筋斗翻上了天，快得像一道金色的闪电，没人注意到。

虎力大仙开始做法了。

他烧了符纸，舞了桃木剑，嘴里念念有词。令牌往桌上一拍——

“风来！”

风吹了。

不是他召来的风，是孙悟空从天上给风婆婆传了话：“风婆婆，那道士叫你，你别理他。等我师父的令。”

风婆婆收了风袋。

虎力大仙等了一会儿，脸有点挂不住了。他再拍令牌——

“云来！”

云没来。孙悟空挡在推云童子的前面：“回去回去，今天不给面子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