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白骨精

我家悟空超好rua

荒山。

正午的太阳毒辣辣地挂在天上,晒得地上的石头都泛着白光。路两边的树稀稀拉拉的,叶子被晒得卷了边,蔫蔫地垂着,连风都是热的,从山坳里吹过来,裹着一股干巴巴的尘土味。

猪八戒把行李从肩上卸下来,熟门熟路地开始埋锅生火。他做这事已经做得极顺手了,找石头垒灶、捡干柴引火、从行李里翻出小铜锅去打水,一套流程行云流水,比他在高老庄当女婿时还利索。

沙悟净在一旁帮忙,把昨天化来的干粮拿出来,放在干净的树叶上摆好。

白龙马被拴在树荫下,尾巴有一搭没一搭地甩着,闭着眼睛像是在打盹。

唐潇坐在路边一块石头上,手里捧着一壶水,小口小口地喝着。

孙悟空蹲在她旁边,金睛半眯着,看起来也在打盹,但他的耳朵一直在转,捕捉着四周每一个细微的声响。

脚步声是从山道拐弯处传来的。很轻,很碎,像是小脚女人踩在碎石路上的声音。孙悟空的金睛猛地睁开了,耳朵竖得笔直。

一个少女从山道那头走了过来。她穿着青布衫子,头发用一块蓝布包着,手里挎着一个竹篮,篮子上盖着白布。长相说不上多美,但清秀,干干净净的,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酒窝。她走到近前,看到唐潇师徒几人,脚步顿了顿,似乎有些害怕,但犹豫了一下还是走过来了,把竹篮往唐潇面前一递,声音又细又软:“长老,我家就在山那边,做了些斋饭,特地送来给长老充饥。”

猪八戒的眼睛立刻亮了。不是普通的亮,是那种猫见了鱼、狗见了骨头、猪八戒见了美女和食物同时出现时的那种亮。他放下手里的柴火,三步并作两步凑过来,大肚子差点顶到那少女的手臂上,笑得脸上的褶子都挤在了一起。“小娘子,你这篮子闻着就香,什么好吃的?”

唐潇看了猪八戒一眼,那目光里带着一种“你能不能矜持点”的无奈。但她还没来得及开口,孙悟空已经站了起来。

金箍棒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握在了手里,棒尖指着那少女的眉心,孙悟空的火眼金睛里没有看美女的温柔,只有一种能穿透皮囊、直视本源的冷厉。他的嘴角慢慢咧开,露出一个带着几分嘲讽的笑。“妖怪,你瞒得了别人,瞒不了老孙!”

那少女的脸色变了。不是从温柔变成狰狞,是从温柔变成恐惧——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女,被一只拿着铁棒的猴子指着脑袋,换谁都会害怕。她后退了一步,竹篮从手里滑落,白布掀开,露出里面的饭菜。米饭,青菜,一碟豆腐,看着就是普普通通的斋饭。

“长老,我不是妖怪,我是隔壁村的,我娘让我来斋僧的……”她的声音发抖,眼眶红了,眼泪在眼眶里打转,看着可怜极了。

孙悟空没有听她说。他听到了她的声音,看到了她的脸,但他的火眼金睛看到的不是这些。他看到的是一具骷髅,披着人皮的骷髅,骨头缝里渗着黑气,眼眶深处有两团鬼火。他手里的金箍棒没有犹豫,一棒砸了下去。

“住手!”唐潇的声音从后面追过来,但已经晚了。

金箍棒落在那少女的头顶上,声音不大——甚至可以说很小,像是敲碎了一个鸡蛋。那少女的身体像一截被折断的树枝一样软软地倒了下去,青布衫子散了开来,竹篮扣在地上,米饭和青菜撒了一地,白色的豆腐上沾了灰尘和血。血不多,从她的头顶渗出来,沿着额角往下淌,流进她半睁的眼睛里。

唐潇从石头上站了起来,站起来之后腿就软了。她的膝盖像是被人从后面踹了一脚,整个人往后踉跄了一步,绊在白龙马拴着的缰绳上,跌坐在地上。手撑在碎石上,石子硌得掌心生疼,但她感觉不到疼。她看着那个倒在地上、血从头顶往外渗的少女——不,不是少女,是妖怪,是妖怪——她的脑子里有两股声音在打架。一股说:是妖怪,孙悟空看清楚了,是妖怪。另一股说:她刚才还在笑,有酒窝,她说不远处就是她家,她说是她娘让她来斋僧的。

那少女的身体在阳光下一点一点地变了。青布衫子瘪了下去,蓝布头巾松了,露出的不是头发,是白骨。血肉像被阳光蒸发了一样,一缕一缕地化作黑气,消散在正午的空气中。最后地上只剩下一具白骨,穿着散落的衣衫,竹篮扣在旁边,豆腐上的血还在,但血的颜色从鲜红变成了暗红,又从暗红变成了黑色,像是放了很多年的陈血。

猪八戒张着嘴,脸上的表情从惊艳变成了惊愕,又从惊愕变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恼怒。他的嘴一张一合,话就像连珠炮似的从里面蹦了出来。“大师兄你这是干什么!人家好心好意来斋僧,你一棒子就打死了!你就算看出她是妖怪,也得先跟师父说一声吧?说打就打,你把师父放在眼里了吗?”

孙悟空的金睛从地上那具白骨上收回来,转向猪八戒,目光冷得像刀。“呆子,你说什么?”

“我说你不把师父放在眼里!”猪八戒的声音大了起来,九齿钉耙都从肩上拿了下来,杵在地上,“师父还没开口呢你就动手了!你是师父还是师父是师父?你要是看不惯我们,你自己去西天,别在这儿连累师父造杀孽!”

孙悟空的毛炸了起来。不是形容,是真的炸了起来——金色的毛发根根竖起,像一团燃烧的火焰。他的金箍棒从地上那具白骨上抬起来,指向猪八戒的鼻子,声音不大,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。“老孙打死的是妖怪,不是人。你眼瞎了看不出来?”

“我看出来了!”猪八戒寸步不让,“但师父看出来了吗?你有没有想过,师父是凡人,他看不出来那是妖怪!他看到的就是一个活生生的人死在他面前!你让他怎么想?”

孙悟空的手顿了一下。他的金睛从猪八戒脸上移开,转向唐潇。

唐潇还坐在地上。手撑着碎石,僧袍散了一地,脸色白得像纸。她的眼睛看着地上那具白骨,目光是空的,像是什么都没在看,又像是什么都看到了。她的嘴唇在微微发抖,但没有发出声音。指甲陷进掌心里,碎石硌破了她的掌心,血从指缝里渗出来,她没有感觉。

孙悟空看着她的样子,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。他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但喉咙像被堵住了。他想说:那是妖怪,不是人。他想说:老孙不会看错。他想说:老孙是为了保护你。但唐潇没有看他,她的目光始终在地上那具白骨上。孙悟空忽然发现,她不是不相信那是妖怪,她是被“死”这个字本身击中了。不论是人还是妖怪,当活生生的东西在你面前变成尸体,那种冲击不是“这是妖怪”四个字就能消解的。他明白了,但明白得太晚了。

沙悟净走上前来,拦在了孙悟空和猪八戒之间。他的身形比两人都高大,站在中间像一堵墙。他没有说话,只是把两只手分别伸向两边,一只挡在孙悟空胸前,一只挡在猪八戒胸前,既不推,也不拉,就那么挡着。

孙悟空和猪八戒同时安静了。不是因为不想吵了,是因为沙悟净那种沉默的力量——他站在那里,什么都不说,但你知道他在说:师父还在呢,你们吵什么?

唐潇闭了闭眼。她把目光从白骨上收回来,低头看着自己被碎石硌破的掌心。血已经止了,伤口上沾着细碎的沙石,看着有些触目惊心。她把手合拢,攥成拳头,指甲掐进伤口里,疼痛让她涣散的意识重新聚拢了一些。

“沙僧。”她的声音有些哑,但稳。

沙悟净转过身来,“师父。”

“把这位……把她好生安葬了。”唐潇从地上站起来,腿还在微微发抖,但她站住了。她走到白龙马旁边,扶着马鞍站定,没有回头。

沙悟净没有多问,蹲下身,把那具白骨连同散落的衣衫一起,小心翼翼地捧起来。他的动作很轻,像是在捧一件易碎的瓷器。赤发下的蓝脸上看不出表情,但他的眼睑低垂着,睫毛在微微颤动。猪八戒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被沙悟净看了一眼,嘴又闭上了。

孙悟空站在原地,金箍棒垂在身侧,棒尖指着地面。他看着唐潇的背影,那个背影比平时绷得更直,肩胛骨的轮廓从僧袍下面透出来,像两片合拢的翅膀。他想走过去,但脚像是被钉在了地上。他不知道走过去能说什么。说“那是妖怪”?她知道。说“老孙没错”?她没说他错。说“你别难过”?她说不难过你信吗。他的尾巴垂在身后,一动不动,像一根失去了生命的枯藤。

沙悟净在不远处找了一块向阳的坡地,用降妖宝杖挖了一个坑。坑不深,但够宽,够那具白骨舒舒服服地躺着。他把白骨放进坑里,把散落的衣衫理了理,盖在白骨上面,然后用双手把土一捧一捧地填回去。他没有用工具,因为工具会弄坏那些已经脆弱的骨头。他填完土,在上面压了一块石头,石头不大,但够重,不会被风吹走。

猪八戒坐在灶台旁边,锅里的水早就烧干了,锅底结了一层黑糊糊的锅巴。他把锅从灶上端下来,放在一边,没有再去添水。他的猪脸上没有了刚才和孙悟空吵架时的激愤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愧疚,不是对孙悟空的愧疚,是对自己的。他在那少女走过来的时候,被美色迷了眼,什么都没看出来。如果她是真的妖怪,如果大师兄没有看出来,那碗饭端到师父面前——

猪八戒打了个哆嗦,不敢想了。

唐潇没有吃午饭。沙悟净把干粮端到她面前的时候,她摇了摇头,说了句“不饿”。沙悟净没有劝,把干粮放回行李里,用布盖好。他自己也没吃,猪八戒也没吃,孙悟空也没吃。白龙马在树荫下嚼着草,嚼了几口,停下来,看了看那几个人,又低头嚼了几口,又停下来,最后干脆不嚼了,闭着眼睛站在那里。

唐潇靠着白龙马坐在树荫下,膝盖蜷起来,手臂搭在膝盖上,脸埋进手臂里。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,在她光溜溜的头顶上投下一片斑驳的光影。她在脑子里把那十几秒的画面一遍一遍地回放——少女从山道走来,竹篮上盖着白布,笑起来有酒窝。金箍棒落下去,声音很小,像敲碎了鸡蛋。血从头顶渗出来,顺着额角往下淌。白布散开,米饭撒了一地,豆腐上沾了灰。然后血肉像被蒸发一样化作黑气散去,露出下面的白骨。十几秒。从活到死,十几秒。

她知道那是妖怪。她知道孙悟空没有错。她知道如果不是孙悟空这一棒,那妖怪接下来就会露出真面目,把她或者她的徒弟们害了。她什么都知道。但知道归知道,那十几秒的画面已经刻进了她的脑子里,像一根刺,扎在某个很深很深的、她以前不知道它存在的地方。

沙悟净走回来,蹲在唐潇面前。

“师父,葬好了。向阳的坡上,压了石头,不会被野狗刨开。”

唐潇从手臂后面抬起脸来,看着沙悟净。他的蓝脸上沾着泥土,赤发上落了几片枯叶,蹲在她面前,像一座沉默的山。她伸手把他头发上的枯叶摘掉了,动作很轻,指尖从他耳边掠过。

“悟净,辛苦你了。”

沙悟净摇了摇头,站起来,走开了。

孙悟空一直站在远处,没有过来。他的金睛看着唐潇给沙悟净摘掉枯叶的那只手,看着那只手收回去,重新搭在膝盖上。他的尾巴在地面上慢慢画着圈,圈越画越大,大到尾巴够不着了,他就用脚尖接着画,画了一个又一个不规则的圆,像一串被风吹散了的句号。

日头偏西的时候,唐潇从地上站了起来。她的僧袍皱巴巴的,掌心的伤口已经结痂了,指甲缝里还残留着干涸的血迹。她走到孙悟空面前,站定,低头看着他。孙悟空仰头看着她,金色的眼睛里映着她的脸——白的,没有血色,眼底下有淡淡的青影。他的尾巴停了下来,垂在身后,一动不动的。

唐潇伸出手,用手指蹭了蹭他脸上的一点灰。那点灰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沾上去的,很小的一点,在他颧骨的位置,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。她的指腹蹭过那片金色的绒毛,把灰蹭掉了,指尖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,然后收回去。

“走了。”她说,声音还是有点哑,但比刚才稳多了。她转过身,朝白龙马走去,翻身上马,动作不像平时那样随意,带着一种刻意的、小心翼翼的正经。

猪八戒和沙悟净默默地收拾了行李,背好,跟上去。孙悟空走在最前面,金箍棒扛在肩上,尾巴垂在身后,没有甩。走了几步,他的尾巴尖轻轻抬起来了一下,又放下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