关心

军训的日头毒辣得像团烧红的铁，把塑胶跑道烤得软塌塌的，连风刮过来都带着股灼人的热气。陈欣逸只觉得眼前一黑，耳边的口号声像被蒙了层棉花，再睁眼时，鼻尖先钻进一股淡淡的酒精味，混着绿豆汤的清甜，把她从混沌里拽了出来。

“筱筱？”她的声音哑得厉害，轻得像飘在风里的羽毛。

蹲在她身边的魏晶筱立刻抬起头，手里的酒精棉片还捏着，正沾着冰水擦她胳膊上晒得发红的地方，见她醒了，眼睛瞬间亮了，又很快染上担忧：“欣逸！你可算醒了，吓死我了！刚才解散的时候你突然晃了晃，直挺挺就往下倒，教官喊都喊不住。”

陈欣逸动了动手指，才发现自己躺在看台的阴影里，身下垫着两块叠得整整齐齐的海绵垫——是操场边器材室里用来做仰卧起坐的，边缘还沾着点灰尘，却软乎乎地托着她的背。她撑着胳膊坐起来，脑袋还有点发懵，太阳穴突突地跳，眼前的景象也跟着晃了晃。“我……中暑了？”

“可不是嘛，这鬼天气，温度都快四十度了，你早上就没吃多少东西，还硬撑着站了一上午。”魏晶筱扶着她的后背，把她往自己身边带了带，又从旁边的保温桶里舀出一大杯绿豆汤，递到她手里，“刚从食堂打回来的，还温着，快喝点。苏教官特意让生活委员去打了两大桶，给我们降温的。”

玻璃杯壁凝着细密的水珠，握在手里凉丝丝的。陈欣逸小口小口喝着，清甜的绿豆汤滑过喉咙，把胸口的燥热压下去不少。她抬眼看向操场，下面的班级正跟着教官学唱军歌，教官的大嗓门混着男生们跑调的合唱飘上来，乱糟糟的，却又透着股少年气的鲜活。

魏晶筱盯着她的脸看了半天，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，又摸了摸自己的，松了口气，却又忽然开口：“对了，周经经说，你这几天就不用跟着训练了，在看台上坐着休息就行。”

陈欣逸握着杯子的手一顿，立刻转头看她：“周经经？周老师？为什么啊？我没事了，就是有点晕而已。”

“还说没事，刚才都晕过去了，脸白得跟纸一样。”魏晶筱撇撇嘴，又忍不住笑了，“‘周经经’？你倒是学得快，我们才叫了一天，你也跟着叫外号。”

陈欣逸也笑了，指尖蹭过杯壁的水珠：“你们俩不也才认识一天，就给老师起外号了？再说，他让我休息，那你呢？你不回去训练？”

“我跟教官说了，我留下来陪你。”魏晶筱把她鬓角沾着汗的碎发别到耳后，指尖轻轻碰了碰她晒得发烫的脸颊，“你别乱动，好好坐着，我去给你拿瓶冰水。”说完，她起身往操场边的小卖部跑，浅色的军训服在阳光底下晃出一道浅影。

看台下面，杨承辉的目光一直黏在这边。刚才陈欣逸晕倒的时候，他刚冲出去，却被教官一个眼神按住，急得手心全是汗。等拉歌的间隙，他趁着教官转头喝水的功夫，溜到看台边，压低声音喊住刚下来的魏晶筱：“她怎么样了？”

魏晶筱回头，看见他皱着眉，额头上的汗顺着下颌线往下滴，连耳尖都透着点红。她顿了顿，声音轻了点：“没事了，醒了，就是还有点晕，教官让她在这休息几天。”

杨承辉松了口气，又往看台上望了一眼，陈欣逸正低头喝着绿豆汤，阳光落在她的发顶，软乎乎的。他点点头，刚要转身回去，就听见魏晶筱小声补了一句：“你倒是挺关心她。”

他的脸瞬间有点发烫，挠了挠头，嘴硬道：“她是我同桌，她不在，没人帮我记笔记了。”说完就转身跑回队伍里，没看见魏晶筱看着他的背影，轻轻叹了口气，表情有点发蔫。

终于熬到拉歌结束，教官宣布原地休息十分钟，杨承辉几乎是立刻就往看台跑，迷彩服外套的下摆被风吹得扬起来。他喘着气跑到陈欣逸面前，额前的碎发全湿了，贴在脑门上：“你没事吧？有没有哪里不舒服？要不要再喝点水？”

陈欣逸看着他慌慌张张的样子，嘴角忍不住往上扬，故意逗他：“你这么担心我？”

杨承辉的脸更红了，眼神飘到一边，却还是硬撑着嘴硬：“谁担心你啊，我就是怕我没同桌了，军训感悟没人帮我写。”

“嘴硬。”陈欣逸撑着桌子站起来，刚要往下走，就被他一把按住了肩膀。

“你干嘛？”杨承辉急了，伸手扶着她的胳膊，“教官说了让你休息，你别乱动，再晕一次怎么办？”

“我都好了，刚才魏晶筱给我喝了绿豆汤，一点都不晕了。”陈欣逸笑着挣开他的手，脚步却还是有点虚，晃了一下，又被他稳稳扶住。

“还说不晕，路都走不稳。”杨承辉皱着眉，把她往看台的阴影里带了带，“你就乖乖在这坐着，我帮你跟教官说，反正他也同意了。”

陈欣逸撇撇嘴，故意拉长了声音：“哦——原来是怕没同桌啊，我还以为你是关心我呢。”

他的耳朵尖瞬间红透了，刚要反驳，操场那边忽然响起了集合哨，尖锐的哨声划破了傍晚的风。杨承辉只好抓了抓头发，丢下一句“放学等我！”就往队伍里跑，跑了两步又回头，冲她挥了挥手，才跟着队伍往训练场走。

陈欣逸坐在看台上，看着下面的队伍重新整队，教官拿着扩音器喊着口号，魏晶筱跑回了自己的班级，还回头冲她挥了挥手。 夕阳把天空染成了暖红色，像打翻了的颜料盘，晚霞漫过教学楼的屋顶，把操场的塑胶跑道也染成了温柔的橘色。

不知道是谁先起了头，有人唱起了军歌，声音一开始小小的，后来越来越多的人跟着唱起来，整齐的歌声顺着晚风飘上来：“听吧新征程号角吹响，强军目标召唤在前方……”

陈欣逸跟着轻轻哼起来，指尖在膝盖上打着拍子。晚风卷着操场边梧桐树的叶子，沙沙地响，带着点夏天最后的热气，却又温柔得不像话。她看着下面穿着军训服的少年们，杨承辉站在队伍的前排，背挺得笔直，偶尔会往看台上瞟一眼，对上她的目光，又飞快地转回去，耳朵尖却又红了。

魏晶筱站在斜前方，也跟着唱，却时不时往这边看过来，眼神里有点说不清的情绪。陈欣逸冲她笑了笑，她也扬起嘴角，挥了挥手。

夕阳一点点往下沉，把每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。陈欣逸靠在看台的栏杆上，看着操场上的少年们，歌声、口号声、晚风、晚霞，还有手里没喝完的绿豆汤，忽然觉得，这场一开始让她叫苦不迭的军训，好像也没那么难熬了。

她想起刚才杨承辉慌慌张张跑过来的样子，想起魏晶筱给她擦胳膊时的温柔，想起教官皱着眉却还是让她休息的样子，忍不住笑了。晚风把她的碎发吹到脸上，她抬手拨开，看着天边最后一点晚霞沉下去，操场的路灯亮了起来，暖黄色的光落在少年们的身上，镀上一层温柔的金边。

“陈欣逸！”队伍解散的时候，杨承辉第一时间冲了过来，手里还拿着一瓶冰矿泉水，“给你，凉的。”

她接过水，瓶壁上的水珠沾在她的手背上，凉丝丝的。魏晶筱也走了过来，手里拿着她的水杯：“我帮你把杯子洗干净了，倒了凉白开。”

两个人一左一右站在她身边，晚风把他们的衣角吹得飘起来。陈欣逸看着他们，又看了看渐渐暗下去的天空，笑着说：“走吧，回教室。”

路灯的光把三个人的影子叠在一起，在地上拉得很长。远处的食堂飘来饭菜的香味，军训一天的疲惫好像都被晚风带走了，只剩下少年们的笑声，和晚霞里没唱完的军歌，轻轻飘在校园的空气里。

晚风漫卷，晚霞漫天，燥热的军训时光里，藏着少年隐秘的心动与温柔，也藏着青春最纯粹、最热烈的岁岁安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