写字楼一楼的大厅灯火通明,光洁如镜的大理石地面倒映着头顶规整的暖光灯,将周遭的一切照得无所遁形。初冬的晚风透过旋转门的缝隙钻进来,裹挟着细碎的凉意,轻轻掀起苏软蓬松的发梢,也瞬间冻结了她心底所有的侥幸。
前台小周还举着那条灰色围巾,针织面料平整柔软,针脚细密,边角处低调绣着简约的GY缩写,赫然就是她方才随口编造、根本不存在的礼物。小姑娘一脸单纯的笑意,隔着大厅朝她扬了扬手,声音清亮又无害:“苏小姐,你早上随手放在前台置物架上的围巾,我一直帮你收着呢,可算等到你下来拿了!”
苏软僵在原地,双脚像灌了铅一般沉重,再也迈不开半步。
微凉的空气贴着她细腻的脸颊拂过,方才在办公室里伪装出来的软糯乖巧、天真懵懂,在此刻被撕开一道巨大的裂痕。她垂在身侧的指尖骤然收紧,掌心那个小巧的U盘被死死攥住,冰凉的金属棱角硌着掌心皮肉,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,也时时刻刻提醒着她刚刚完成的算计与偷窃。
身后的脚步声不急不缓,沉稳又清晰,一步步碾碎了她最后的退路。
顾衍的气息随之笼罩而来,带着独属于他的清冷雪松味,混着淡淡的烟草气息,强势又迫人。他的声音低低的,裹挟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笑意,听不出喜怒,却比刺骨的寒风更让人心慌:“跑这么快,围巾都没拿到,就想往哪儿去?”
苏软背脊微绷,长长的睫毛急促地颤了颤。
她最擅长伪装情绪,惯会用软糯的外表掩盖所有城府,可这一刻,在顾衍洞悉一切的目光里,所有的伪装都摇摇欲坠。
她缓缓转过身,眼底飞快掠过一丝慌乱,转瞬又被那副无辜温顺的模样覆盖。女孩微微抿着粉软的唇,一双湿漉漉的杏眼轻轻泛红,像是被吓到的小兔子,怯生生地望着眼前的男人,声音依旧软乎乎的,带着恰到好处的茫然与无措:“顾衍哥哥……你怎么下来了?”
顾衍就站在离她半步之遥的地方,身姿挺拔矜贵,深色西装衬得他肩宽腰窄,周身是久居上位的冷冽气场。暖光落在他深邃的眉眼间,却丝毫消融不了眼底的寒凉。他垂眸看着面前故作镇定的小姑娘,目光沉沉,一寸寸扫过她略显僵硬的脸颊、微微收紧的肩膀,最后落在她攥得紧紧的右手之上。
“我不来,怎么看我的小姑娘演戏?”
他语气很轻,笑意浅浅,却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与了然。
苏软的心猛地一沉。
原来他早就知道。
从她进门送奶茶、撒娇邀宠,从她借口落了围巾匆匆逃离,从她自以为天衣无缝掉包U盘的那一刻开始,他就看得一清二楚。
所有的宠溺、纵容、温柔,都只是她一厢情愿的独角戏。
前台的小周还不明所以,捧着围巾快步走过来,贴心地递到苏软面前:“苏小姐,你的围巾快拿好,天气这么冷,不围脖子会着凉的。顾总也太宠你了,还专门跟着下来给你送东西。”
这番天真的话语,在此刻的氛围里显得格外讽刺。
苏软没有伸手去接围巾,只是抬着眼,安静地望着顾衍。眼底所有的娇憨一点点褪去,藏在乖巧皮囊下的冷静与锐利,悄然显露分毫。事已至此,再多的伪装都是徒劳,她索性不再刻意伪装慌乱,只是指尖依旧攥着那枚至关重要的U盘。
顾衍抬手,轻轻接过那条灰色围巾。
柔软的针织面料在他骨节分明的指尖划过,他垂眸看着边角处绣得工整的缩写,轻笑一声,笑意寒凉:“早上随手放在前台?我怎么不知道,我什么时候多了一条别人亲手织的围巾?”
他早就查得清清楚楚。
苏软无父无母,孑然一身,常年靠打零工糊口,日子过得拮据窘迫,十指常年做家务、打零工,带着薄茧,根本没有闲心、更没有时间静下心来织完一条完整的围巾。这条围巾质感精良、做工细腻,一看就是高端定制的成品,哪里是什么亲手缝制的心意。
方才她红着眼眶、着急辩解“不能让别人碰”的模样,字字句句,全是精心编造的谎话。
苏软喉间微涩,却依旧不肯认输,轻轻咬了咬下唇,低声辩解:“我……我是偷偷织好放在这里的,想给你一个惊喜。”
“惊喜?”
顾衍俯身,微微压低身形,拉近了两人的距离。高大的身影彻底笼罩住她,将所有的光亮隔绝在外,压迫感瞬间席卷而来。温热的呼吸拂过她的耳畔,嗓音低沉磁性,带着彻骨的凉薄:
“还是,为了骗我放行,好带着我的核心资料跑路的借口?”
一句话,直接戳穿了她所有的算计。
苏软浑身一震,眼底最后一丝伪装的柔弱彻底碎裂。
她抬起眼,不再刻意装出懵懂乖巧的模样,清澈的眼眸里一片平静,只剩下坦然的疏离。她看着眼前这个自己陪在身边数月、自以为拿捏得住的男人,终于彻底明白——
从始至终,她才是那个被玩弄于股掌之间的人。
他说她胆小、天真、连报表都看不懂,说她只会撒娇哭鼻子,看似宠溺纵容,实则从一开始就没真正信任过她。他冷眼旁观她所有的小动作,看着她费尽心机演戏,看着她自以为聪明地掉包U盘,全程不动声色,只是静静看着她跳完这一场荒唐的戏。
“什么时候发现的?”苏软终于卸下所有软糯的声线,声音清清淡淡,褪去了所有稚气,格外冷静。
顾衍直起身,指尖随意地摩挲着柔软的围巾面料,神色淡漠:“旧城改造的档案,权限加密三级。”
顿了顿,他垂眸看向她,眼底带着淡淡的戏谑与嘲讽:“你以为,随便谁都能悄悄浏览、轻易拷贝?”
档案室昨夜的异常记录,从出现的那一刻起,他就知晓了。
他故意没有声张,故意顺着林州的话,评价她胆小无害、毫无威胁,故意任由她靠近、撒娇、示弱,纵容她所有的亲近与小动作。
他就是想看看,这个被他随手从便利店救下、日日温顺黏着他的小姑娘,到底藏着多少秘密,憋着多大的胆子,又想从他顾衍身上,偷走些什么。
几个月的温柔乖巧、温顺依赖,原来全是蓄谋已久的靠近。
“U盘交出来。”
顾衍的语气骤然冷了下来,褪去了所有的温情宠溺,只剩下上位者不容置喙的命令,没有丝毫商量的余地。
大厅的风愈发凉了,吹得苏软额前的碎发微微飘动。她垂眸看着自己的掌心,那枚小小的U盘还在发烫,里面装着顾氏集团旧城改造的全部核心标的、招标底价、规划方案,是足以撼动整个项目、牵扯数十亿利益的绝密资料。
这是她蛰伏数月,忍辱负重、步步为营,才好不容易拿到的东西。
是她唯一的筹码。
她怎么可能轻易交出去。
苏软缓缓攥紧手心,将U盘死死藏在掌心,后背挺得笔直。方才还软软糯糯、爱撒娇黏人的小姑娘,此刻浑身都透出一股倔强又坚韧的韧劲,安静却绝不妥协。
她抬眼,直直对上顾衍冰冷深邃的眼眸,轻声开口,语气平静却带着几分执拗:“顾衍哥哥,既然你早就什么都知道了,为什么不早点拆穿我?”
“看你演得投入。”顾衍淡淡开口,目光沉沉地锁着她,“看你天天抱着我胳膊撒娇,一口一个哥哥,乖得不像话。我倒是想看看,你这副温柔乖巧的样子,到底几分真,几分假。”
这话像一把细针,轻轻刺破了两人之间数月以来虚假的温情。
原来那些深夜的陪伴、日常的纵容、随口的偏爱,全都是他冷眼旁观的试探与看戏。
苏软心口微微发堵,说不清是难堪、不甘,还是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酸涩。她沉默了几秒,忽然轻轻笑了。
笑意浅浅,落在眼底,带着一丝释然,也带着一丝清冷的嘲讽。
“所以,你从来都没有信过我,对吗?”
顾衍看着她骤然清冷的眉眼,看着她褪去所有伪装后冷静又倔强的模样,心底莫名掠过一丝细微的异样。这丝情绪转瞬即逝,快得让他无从捕捉。
他沉默片刻,薄唇轻启,语气凉薄依旧:“在你选择骗我的那一刻,就不配被我相信。”
话音落下,他微微抬手。
不远处的电梯口,一直待命的林州快步走了出来,身姿端正,神色肃穆,恭敬等候指令。
“顾总。”
顾衍目光始终锁在苏软身上,一字一句,沉声道:“带她上楼。”
“没收所有随身物品,单独待在休息室。没有我的命令,不准离开一步。”
林州应声点头,目光落在眼前这个颠覆了往日印象的苏软身上,满是错愕。谁能想到,这个日日黏在顾总身边、温顺无害的小姑娘,竟然敢窃取公司绝密项目资料。
前台小周早已听得目瞪口呆,呆呆地站在原地,手足无措,完全不敢相信眼前发生的一切。
苏软没有挣扎,也没有哭闹。
她知道,此刻任何的示弱与狡辩,都显得无比廉价可笑。
她轻轻垂下手,任由林州上前半步,却依旧死死攥着掌心的U盘,不肯松开分毫。她抬眼再次看向顾衍,那双曾经盛满软糯笑意的眼眸,此刻清澈又坚定:
“顾衍,资料我不会交。”
“我接近你不是一时兴起,也不是贪慕你的身份财富。我要的东西,我必须拿到。”
女孩的声音很轻,却字字铿锵,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。
顾衍眸色骤然一沉,周身的气压瞬间降至冰点。
他看着眼前这个看似柔弱、骨子里却执拗得可怕的小姑娘,看着她明明身陷绝境,却依旧不肯低头的模样,沉默良久,低低笑了一声,笑声冷冽又危险。
“好。”
“很好。”
“既然你不肯交,那我们就慢慢算这笔账。”
他倒要好好看看,这个藏在温柔皮囊下、胆子极大的小姑娘,背后到底藏着什么样的秘密,又究竟是谁,派来他身边的棋子。
这场维持了数月的温柔骗局,从这一刻起,