日子一日日逼近产期,凤仪宫处处都被收拾得温暖妥帖,炭火常年恒温,汤药、产褥之物分门别类摆放整齐,太医与稳婆分两班昼夜守在偏殿,随时候召。
黄凯照旧大半公务挪到中宫偏厅处理,抬眼便能看见倚在软榻上发呆的白帆。她时常摸着沉甸甸的肚子静静出神,或是被突如其来的宫缩扯得眉头紧锁,每当这时,他立刻放下朱笔走过去,要么把人抱进怀里,要么双手托着孕肚帮她分担坠痛,滚烫的手掌不停揉按发酸的腰背。
午后御厨端来精致甜糕,白帆眼巴巴望着,指尖轻轻勾他袖口撒娇。黄凯于心不忍,依旧谨遵医嘱,只用银簪挑小小一丁点儿糕芯喂进她嘴里。
“就再吃一小块好不好?”白帆软声央求。
他俯身在她额头轻碰一下,温声哄道:“再忍耐几日,等你平安生下双宝,御膳房日日轮换各式点心,管够。”
闲来闷倦,白帆执意要去廊边吹吹风。黄凯不敢横抱压迫肚子,便站在她身后,双手稳稳托在小腹两侧缓缓向上托举,跟着她极慢的步子慢慢踱步,风卷起她的裙角,他半个身子都护在她身外,时不时低头问询:“坠得难受吗?撑不住咱们立刻回去。”
腹中双胎精力旺盛,时不时骤然一脚,顶得白帆闷哼一声,委屈靠在他肩头告状。黄凯连忙掌心覆上鼓起的肚皮,压低声音佯装训斥顽劣孩儿,指腹却温柔顺着肚皮一圈圈安抚。
入夜安寝仍是煎熬,假性宫缩频频来袭,白帆辗转难眠。黄凯整宿浅卧,只要她身子一动,便飞快伸手托腹调姿,整夜重复掖被、顺气、揉腿,往往天光微亮才能歇片刻,眼底日渐覆上淡淡的青黑,却从不在她面前表露半分疲惫。
梳洗诸事依旧由他亲手打理,挽发、净足、整理衣襟,昔日朝堂上一言定乾坤的帝王,俯身做尽细碎琐事。宫人在外侍立,早已司空见惯皇后脚不沾地,起居全由陛下照料。
朝堂之上仍有老臣接连上折,规劝帝王回归前朝规制、适度临幸后宫、重启搁置的祭祀巡守。黄凯浏览奏折尽数搁在一旁,回朝议事时坦然直言:“江山可托付辅臣暂理,皇后生产在即,朕断然无法离开中宫半步。”一众朝臣见状,再难继续劝谏。
夜深人静,白帆攥着他的手满心惶恐,絮絮担忧生产凶险。黄凯紧紧将她圈入怀中,一遍遍地重复宽慰,永远把她的安危放在双胎之前。殿内烛火柔和,隔绝了深宫的冷清与朝野纷扰,偌大皇宫独此处暖意绵长。
各宫嫔妃按期送来的滋补补品照旧源源不断送入凤仪宫,全数用来给白帆储备产前后调养,送礼之人始终无缘觐见。满宫人人期盼龙凤胎降生,唯有黄凯日日焚香祷告,只求心上人平安无恙。
产期终至,那日凤仪宫红烛高照,药香袅袅,整座皇宫屏息静待。
产痛剧烈绵长,白帆耗尽浑身力气,几度痛得脱力低喘。殿外的黄凯立了整整一日一夜,龙袍未卸,寸步未离,往日沉稳冷静的帝王,此刻指尖紧绷、眼底满是慌乱焦灼,什么江山社稷、朝野大事,尽数被他抛之脑后,心中只剩一个执念——他的帆帆要平安。
殿内一声声痛吟传来,每一声都像利刃刮在他心上。他不顾太医阻拦,守在殿门之外,一遍遍低声唤着她的名字,嗓音沙哑温柔:“帆帆,别怕,朕在。再坚持一下,朕只要你平安。”
天光大亮,破晓时分,两声清亮的啼哭划破深宫沉寂。
一先一后,龙凤双胎,平安降生。
稳婆喜极叩首报喜:“恭喜陛下!皇后娘娘平安诞下龙凤皇嗣!龙凤呈祥,母子皆安!”
满殿宫人太医齐齐跪拜道贺,举国同庆的天大喜事,满堂皆是欢腾恭贺之声。
可黄凯听完,没有半分得子的狂喜,第一句话、唯一一句话,焦灼又颤抖:“皇后如何?我的帆帆怎么样了?”
比起龙凤双胎的天赐福气,万里江山的祥瑞吉兆,他从头到尾,只在意那个拼了性命为他生儿育女的姑娘。
得到皇后平安无恙的答复,紧绷了数日的身形才骤然松懈,眼底翻涌的惶恐尽数化作滚烫的温柔。
他快步踏入内殿,全然不顾产后血污,快步走到床榻边,俯身紧紧握住白帆汗湿冰凉的手。
只见她面色苍白,眉眼疲惫,虚弱地闭着眼,气息微弱。昔日执掌天下、冷峻无匹的帝王,此刻红了眼眶,低头轻轻吻过她的手背、她的额头,声音哑得不成样子:“辛苦了,我的帆帆。辛苦你了。”
他甚至没有先去看一眼襁褓中啼哭的皇子公主,满心满眼、从头到尾,只有榻上虚弱安然的她。
宫人抱来一双襁褓,小小软软的一对孩儿,眉眼依稀随了帝后精致模样,一男一女,龙凤双全,是整个大胤最尊贵的一双孩童。
众人皆盼帝王垂爱皇嗣、大赦天下、昭告四海。
可黄凯只是淡淡扫了一眼,轻轻点头,随即小心翼翼坐在床边,替她擦去额间薄汗,拢好散乱的鬓发,温柔盖好被褥,寸寸细细照料产后虚弱的她。
所有人都在恭喜他喜得龙凤至宝,唯独他,满心满眼只心疼他的帆帆九死一生、受尽苦楚。
自此往后,朝野皆知,帝王偏爱,从来不在皇子公主,只在中宫皇后一人。
月子之内,黄凯推掉所有早朝外务,日日守在凤仪宫。从前夜夜为她揉腰托腹的温柔丝毫不减,如今更是事事亲力亲为。白日批阅奏折守在床侧,夜里亲自照看一双孩儿,换襁褓、哄啼哭,从不让哭闹声惊扰半分刚生产完的白帆。
孩子闹夜,他便独自起身抱去偏殿安抚;孩子啼哭,他轻声细语哄逗,唯独将安稳静谧尽数留给熟睡的白帆。
偶尔白帆醒来,看着他一手抱一个软糯孩童,低头温柔轻哄的模样,眉眼温柔含笑。
他察觉她睁眼,立刻放下孩儿快步回榻边,俯身轻声细语问她渴不渴、饿不饿、身子可还酸痛。
世人皆道陛下得了龙凤珍宝,福泽天下。
唯有黄凯心底清明:
江山万里,龙凤子嗣,万般繁华,皆为锦上添花。
唯独白帆,是他此生唯一的圆满,是他倾尽余生,也要温柔呵护的挚爱。
往后岁岁年年,深宫无六宫争宠,无妃嫔争艳。
他坐拥万里江山,儿女双全,此生最偏爱、最珍视的,永远是他的小姑娘——他独一无二的帆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