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日三餐的膳食全按着温补方子调配,庭院里风大,便让人把窗边座椅尽数挪走,生怕她再吹到凉风。
一连几日,在他细致周全的照料下,白帆精神渐渐好转,咳嗽也消了大半。
这天午后,她倚在榻上看书,见黄凯处理完公务回来,笑着开口:“这些日子,倒是劳你费心了。”
黄凯在榻边坐下,伸手探了探她的气色,见已然恢复往日温婉模样,心底的大石才算落地。他唇角微扬,语气依旧平淡,却带着化不开的温柔:“一家人,分内之事。”
嘴上寥寥数语,可那些藏在汤药、羹食、晨昏守候里的关心,早已渗透进朝夕相处的每一处。
不善言辞的人,从不用情话表达心意,却用一桩桩、一件件实在的小事,把偏爱与呵护,稳稳送到了对方身边。
黄凯治军理事一向雷厉风行,规矩森严。军营里军令如山,府中书房更是他的专属地界,历来不许旁人随意打扰,做事最忌喧闹拖沓,手下人连走路都要放轻脚步,不敢有半分逾矩。
可这份铁面规矩,唯独对白帆失了效用。
白日里白帆常抱着账本、书卷走进书房,寻个靠窗的位置静坐。时而低头对账,时而拈针绣花,偶尔翻动书页、拨弄算盘,细碎声响落在往日的书房里,定会被他厉声提醒。如今他握着笔处理公文,耳听着身侧动静,非但没有半分不耐,反倒下意识放轻了动作。
笔尖落纸不再铿锵有力,而是轻捻笔杆,缓缓落笔;翻阅卷宗时,也会用指尖慢慢捻开纸页,竭力压下纸张摩擦的声响,生怕扰了她。
案头公务一件件处理完毕,待到手头事尽数了结,书房彻底闲了下来。
他没有起身离开,也没有出声催促,就那么靠在椅背上,微微侧过身,目光直直落在窗边那人身上。脸上依旧是平日里沉静肃穆的神情,算不上笑意盈盈,甚至看着还有几分冷硬,活像拖着一张脸,可眼底的专注与温柔却藏不住。
就这般静静望着,一看便是许久。
白帆对着账目核对数字,偶一抬眼,便撞进他凝注的目光里。她放下手中毛笔,浅笑着开口:“公务都忙完了?怎么不去别处歇息?”
黄凯慢悠悠收回视线,语气平淡如常:“无事。”
短短两个字,再无下文,却依旧坐在原地不肯挪动。
他就保持着方才的姿态,不说话,也不打扰,只是安安静静地看着她忙碌。看她垂眸时纤长的睫毛,看她凝神思索时微蹙的眉尖,看她核对完账目后舒展的眉眼。往日里争分夺秒的性子,在她身边彻底慢了下来,大把时光就这般慢悠悠耗着,他却甘之如饴。
有时算盘珠子轻响,或是针线偶尔落地,发出细碎动静,换做旁人,早已被他请出书房。到了白帆这里,他只淡淡瞥上一眼,随即又转回目光继续看她,半点驱赶的意思都没有。
府里管事曾有事前来禀报,掀帘入内,见书房里一派安逸景象,当场怔在原地。往日肃杀紧绷的书房,此刻竟满是温情。少帅无事可做,既不阅文也不练笔,就一味坐着望向夫人,脸上没什么表情,眼神却柔和得离谱。
管事识趣地压低声音说完要事,躬身退走,出门后暗自感慨:谁能想到,治军严苛、不近人情的少帅,会把所有的耐心与纵容,都给了夫人一人。
日影慢慢移动,阳光从窗棂斜斜切过,在地面投下斑驳光影。
白帆终于理完最后一页账目,起身收拾东西。见他还维持着原先的姿势坐着,忍不住打趣:“看了我大半日,就不觉得无趣吗?”
黄凯这才直起身,起身走到她身旁,顺手帮她叠好账册,动作自然又熟稔。他垂眸看向她,脸上依旧没什么明显笑意,语调却软了几分:“不无趣。”
于他而言,案头文书、千军万马,都不及眼前这人半分动人。
规矩是给旁人立的,纵容却只留给心上人。这间素来肃穆的书房,因她常驻,渐渐多了烟火与温柔。而他这份不言不语的陪伴,便是独属于他最直白的偏爱。
北城入秋,一夜北风过境,气温骤然骤降。
往日换季降温,从无人需要挂念黄凯,他素来自律冷硬,向来只顾自身。晨起自觉添上厚戎装,穿戴整齐便直奔军营,从不会留意府中寒暑,更不会费心叮嘱任何人,周身永远是生人勿近的利落疏离。
可今晨晨起,寒意透过窗纱浸满整间卧房。
黄凯穿衣的动作顿了顿,下意识抬眼望向窗边正在梳理发丝的白帆。
她穿一身单薄的家常衣衫,身姿清隽,晨起伏案劳作,全然未将骤降的气温放在心上。
他利落系好军装领口,褪去晨起慵懒,却没有像往常一样径直转身离去。反而顿住脚步,回过身,目光细细扫过她周身,确认她衣衫单薄,眉眼间染上几分认真的叮嘱。
窗外秋风呼啸,卷得庭院枝叶簌簌作响,风声凛冽刺骨。
他走到她身侧,声音是惯常的低沉沉稳,却带着独一份的牵挂:“今日风烈,寒意重。”
白帆握着木梳的手微顿,抬眸看向他。
不等她应声,他认真补了一句,字字都是妥帖的关照:“你今日别出府走动,乖乖待在院中,多添衣物,好好保暖,别着凉。”
从前的他,从不懂何为嘘寒问暖,四季寒暑,皆是独自来去,一生铁血,从未对谁这般细碎叮咛。
白帆看着他格外认真的眉眼,心头软软的,笑着应声:“我知晓了,你放心。军营风大,你也保重。”
他微微颔首,却依旧没有立刻走。伸手替她理了理肩头微敞的衣襟,指尖带着微凉的晨气,动作却温柔细致。想起她前几日偶感风寒、轻咳倦乏的模样,眼底多了几分不容置喙的笃定:“不许贪凉,也别久坐窗边吹风。”
短短几句叮嘱,翻遍了他所有笨拙的温柔。
从前冷暖自渡,如今事事念她。
收拾妥当后,他才转身出门。走到院门口,寒风扑面袭来,他脚步又莫名一顿,回头望向内院的窗影,确认窗门紧闭,才放心大步离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