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帆温顺应下,陪着太后闲话家常,言语温和,举止从容,殿内气氛安稳和煦。
待闲话半晌,时辰渐晚,白帆才辞别太后,缓缓回了凤仪宫。
刚入内殿,晚翠整理旧时随身箱笼,忽然从最底层翻出一枚温润通透的白玉佩,快步上前递到白帆手中,满眼欣喜:“娘娘!您快看!这枚您找了许久的玉佩,原来一直落在旧箱底里!”
白帆指尖抚上冰凉温润的玉面,眸光轻轻一滞。
阔别数年的旧物入目,尘封多年的西凉往事,瞬间翻涌心头。
那年她尚是西凉公主,年少恣意,出外微服游玩,途中偶遇重伤昏迷、身陷绝境的少年。
彼时少年满身血污,性命垂危,她戴着薄纱遮面,无人识得真容。
她蹲下身,轻声询问:“先生,可还撑得住?”
少年意识模糊,无力应答。
她心善不忍,亲手为他清创包扎、上药护伤,日日守在破院之中,悉心照料,寸步不离,一守便是数日。
临别那日,少年伤势渐稳,勉强恢复神智。
他望着眼前蒙着面纱、眉眼温柔的女子,满心感激,取下贴身唯一的白玉佩,郑重递出:“多谢姑娘相救,大恩无以为报,此玉佩赠予姑娘,算作念想。”
白帆还记得自己当时温声回话的模样:“你的伤势我已替你包扎妥当,安心休养几日再行路便可。我留了些许银两,权当你的盘缠。山水路远,我们有缘再见。”
那几日,她日日为他煎药、调理伤势,默默守护,从未留名,从未张扬。
待确认他伤势无大碍,再无性命之忧,她才轻声道别:“你伤势已无大碍,我便就此别过,各自安好。”
她悄然离去,不过离开半日,折返途中,却遥遥望见破院之外,已有一名女子守在少年身侧,温柔陪护,寸步不离。
那人,正是年少的苏婉。
原来她拼尽全力救下的人、日夜守护的人、默默成全的人,转头就被旁人近身相伴。
原来她不留姓名的救命之恩,无声无迹,无人知晓。
原来那场萍水相逢的救赎,最终阴差阳错,尽数落在了苏婉头上,成了苏婉伴随他数年、拿捏他一生亏欠的资本。
随行侍从看着远处一幕,满心替自家公主不值,低声叹道:“公主,您当真要将这救命之恩,白白让给旁人?您辛辛苦苦守了他数日,拼力相救,他却从此错认恩人,一辈子记挂错了人……值得吗?”
彼时的白帆望着那相依的身影,心头一片空落,轻轻摇了摇头,淡声道:“罢了。”
“我们在外时日已久,父王该挂念了,回宫吧。”
往事历历在目,清晰如昨。
指尖玉佩微凉,沉甸甸压在心口。
原来从最初之初,便是一场天大的误会。
他记了半生的救命之恩,念了半生的亏欠情分,护了半生的故人,从头到尾,全都错了人。
救他的是她。
守他的是她。
成全他的是她。
被遗忘、被顶替、被辜负的,还是她。
白帆握着玉佩,静静伫立窗前,眼底无风无浪,只剩一片彻骨的平静。
所有执念、所有不甘、所有委屈,在此刻尽数消散。
误会经年,错付半生。
也好。
从此,她不必再盼他懂,不必盼他惜,更不必盼他回头。
这场始于误会、终于辜负的缘分,她彻底,全然放下。
岁月悄然流转,一晃又是两月光景。
白帆腹中胎儿已然四个多月,小腹微微隆起,身姿添了几分温润的孕态。经过连日汤药调理与静心休养,她的胎相原本稳稳当当,只是她素来清瘦,面色常年偏淡,不见半分丰盈血色。
这两个多月,凤仪宫安静得近乎死寂。
那场险些滑胎的风波过后,黄凯便彻底断了所有探望与守候。他再也没有深夜伫立凤仪宫外,更不曾踏足殿中半步。
那日太后的痛心质问、他一意孤行的维护,那日她九死一生的煎熬、他轻描淡写的一句“一时糊涂”,彻底在两人之间砌起了一道万丈高墙,此生再难跨越。
他心甘情愿守着凝香殿的苏婉,亲手疏离了身怀他骨肉的妻与子,默认了这荒唐不公的结局。
这日宫中大开盛宴,庆贺朝野太平,六宫妃嫔、宗室命妇尽数赴宴,殿内声势浩大,礼乐恢弘。
晚翠捧着规整端庄的皇后宫装入内,轻声提醒:“娘娘,宫宴时辰将至,我们该动身了,切勿误了礼制。”
彼时白帆正指尖轻轻摩挲着那枚陈年白玉佩,闻言缓缓回神,眼底古井无波,不起半点涟漪。她小心翼翼将玉佩贴身藏入锦袋,妥帖收好,淡淡颔首:“险些忘了,走吧。”
她一手轻扶微隆的小腹,步履平稳端庄,一身正宫朝服雍容华贵,气度斐然,可周身萦绕的清冷疏离,却让人不敢靠近半分。
一行人抵达宴会大殿。
殿内觥筹交错,笑语喧阗,满殿锦衣玉容,一派盛世繁华。
高位龙椅之上,黄凯端坐其间,身侧苏婉依偎相伴,温顺柔婉,形影不离。众目睽睽之下,他待苏婉温柔依旧,席间垂眸低语、细心布菜,数年偏爱,昭然若揭,无人不晓。
这两月的疏远,从不是愧疚后的挣扎,而是他深思熟虑后的选择。
他选旧人,弃妻儿,义无反顾。
白帆立在殿中,静静望着那刺眼的一幕,心底只剩一片通透的漠然。
果然,江山易改,本性难移。
片刻的愧疚与慌乱,终究抵不过他数年刻骨的执念旧情。
她依礼缓步上前,屈膝行端正的皇后大礼,声线温凉规矩:“臣妾参见陛下。”
无喜无悲,无怨无求,只剩冷冰冰的君臣礼制。
黄凯目光掠过她隆起的小腹,眼底飞快闪过一丝晦涩难辨的愧疚,转瞬便被刻意的淡漠覆盖,他淡淡抬手:“免礼,赐座。”
属于她的后位席位,尊贵无双,却孤零零立在偏侧,离龙椅最近,也隔得最远。
整场宫宴,白帆静坐席上,沉默观宴,安然自持,举止落落大方,寻不出半分差错。
可端坐帝侧的苏婉,眼底的算计从未停歇。她记恨凤仪宫的折辱,更忌惮白帆腹中正统皇嗣,今日宫宴人多眼杂,正是她暗中下手、神不知鬼不觉害人的最佳时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