贞观二十六年,三月初三。
上巳节刚过,长安城还浸在春日的暖意里。曲江池畔踏青的人比往年多了不少,桃花、杏花、梨花赶着趟儿地开,把整座城染成了一片粉白相间的云霞。
希望书坊的院子里,比花开得还热闹。
常苒苒前些日子让阿诚在书坊门口贴了一张告示,白纸黑字写得清楚——“春课开讲。每旬一课,讲农桑、讲算学、讲经史。不收钱。来者皆可听。”
告示贴出去的头三天,没几个人来问。阿诚蹲在门口,看着巷子里来来往往的人,有点发愁:“娘娘,是不是咱们写得不够清楚?”
“再等等。”常苒苒抱着承安坐在柜台后面,手里翻着一本《齐民要术》,头也不抬。
第四天,来了个卖花的大娘。就是去年书坊刚开张时第一个走进来的那位,手上还沾着泥,站在门口探头探脑:“听说你们这儿要讲课?讲什么?”
“讲怎么种地。”常苒苒把承安交给乳母,站起来迎她,“大娘来得正好。第一课就讲春耕。花生怎么种,玉米怎么种,红薯怎么种。”
大娘将信将疑地在院子里坐下了。
第五天来了三个年轻姑娘,是之前常来借《女子如何活》的那几位。第六天来了个老农,扛着锄头,裤腿上还沾着田里的泥。第七天来了个中年书生,站在门口犹豫了半天才进来,手里攥着一本翻旧了的《蒙学三百篇》。
到了三月十五这天,书坊后院已经坐满了人。二十来号人,有老有少,有男有女,挤在院子里那几棵刚抽了新叶的桂树下,凳子不够坐,有人就蹲在田埂上,有人搬了块石头垫着。
常苒苒站在那块小黑板前面,手里捏着一根粉笔。这黑板是她让阿诚找木匠做的,不大,但刷得平整,粉笔也是她让工部帮忙做的——石灰掺了点石膏,写起来不容易断。她在上面画了一排歪歪扭扭的垄沟,又画了几颗圆滚滚的种子。
“花生种的时候,垄不能太窄,两垄之间要留一尺宽。种子埋两指深就行,太深了出不来。”她一边画一边讲,语速不快不慢,声音清亮亮的,在后院里传得清清楚楚。
“红薯跟花生不一样,红薯先育苗,再把藤剪下来插。插的时候斜着插,两节埋土里,一节露外面,这样结得多。”
底下的人听得认真。那老农蹲在田埂上,手里攥着一把土,一边听一边点头,偶尔插一句“这个跟我以前种的不一样”。常苒苒就停下来听他讲,两个人对着比划半天,老农最后摸着下巴说了一句“有点道理”,然后继续蹲回去听。
讲到算学的时候,底下的人明显少了几个。但那个中年书生没走,他坐在最后面,耳朵竖着,听得比谁都仔细。常苒苒在黑板上写了几道简单的算术题——一亩地种多少株玉米,收多少斤,卖多少钱。底下的年轻人掰着手指头算,算错了就挠头,算对了就互相拍肩膀。
课讲完了,人散了,院子里剩了一地踩乱的泥印子。阿诚蹲在地上收拾散落的粉笔头,忽然发现那个老农没走。他蹲在自己刚才听课时蹲的那块田埂上,手里攥着一颗花生种子,翻来覆去地看。
“大爷,您还不走?”
“我再看看。”老农抬起头,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,笑得有点不好意思,“我家地里种了几十年粟米,一亩收两石就算好了。你说这花生,一亩能收多少?”
“娘娘说,好的话能收七八石。”
老农攥着那颗种子,沉默了好一会儿,然后站起来,拍了拍裤子上的土:“我回去跟我儿子说一声,今年留一块地试试。”
他扛着锄头走了。阿诚看着他走远的背影,忽然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热热的。
常苒苒抱着承安从屋里出来,看到阿诚站在院子里发呆,走过去问了一句:“想什么呢?”
“娘娘,”阿诚转过头来,“那个大爷说他要留一块地种花生。”
“好事。”
“但是他家以前从来没种过。万一失败了怎么办?”
常苒苒低头看着怀里正攥着她衣领啃的承安,笑了一下:“你怕他失败?”
“我怕他白费力气。”
“种地哪有不白费力气的。”常苒苒把承安往上托了托,“他今年试试,就算收成不好,也知道花生是怎么回事了。明年再种,心里就有底了。后年呢?大后年呢?”
阿诚想了想,点了点头。
傍晚回到立政殿,常苒苒把今天上课的事说给李世民听。李世民靠在迎枕上,手里翻着一本奏折,听完之后放下折子,看了她一眼:“你讲了一下午?”
“嗯。嗓子有点哑。”
李世民站起来,从矮几上拿了一只茶杯递给她:“喝茶。”
常苒苒接过来喝了一口,发现是温的,里面还搁了一勺蜂蜜。她抬头看了他一眼,他面不改色地坐回去继续看折子,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。她捧着茶杯,嘴角弯了弯,没有再说话。
承启从偏殿跑出来,手里举着一只歪歪扭扭的泥巴团子:“娘!我在院子里挖的!是花生!”
常苒苒看着那只泥巴团子,又看了看承启脸上手上的泥,沉默了。李世民放下奏折看了儿子一眼,又看了她一眼,起身把承启拎去了后院洗脸。
天幕之上,金色的文字静静地显示着——
「贞观二十六年·三月十五·书坊春课」
「第一课讲春耕。花生、玉米、红薯怎么种,怎么管,怎么收。」
「老农说,他家种了几十年粟米,一亩收两石就算好。听说花生能收七八石,他攥着一颗种子蹲在田埂上看了很久,说回去跟儿子商量商量。」
「阿诚问,万一失败了怎么办。皇后说,种地哪有不白费力气的。今年试试,明年就有底了。」
「承启挖了一个泥巴团子,说是花生。陛下拎他去后院洗脸了。」
「长安城的春天很深了。有人在地里种种子,有人在院子里挖泥巴,有人在灯下喝蜂蜜水。一切都在慢慢长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