贞观二十五年,三月二十。谷雨。
长安城下了今年的第一场春雨。不大,细细密密的,像有人在天上筛着一层极薄的纱,落在屋瓦上、青石板上、新发的杏叶上,发出细碎的、像蚕食桑叶一样的沙沙声。御花园的杏花已经落了大半,地上铺了薄薄一层粉白,树上的叶子倒是长出来了,嫩绿嫩绿的,被雨水洗得发亮。
常苒苒站在廊下看雨,怀里没有抱承启,只是拢着披风安安静静地站着。最近书坊那边传回来的消息让她心里沉了沉。这本《云居旧事》在长安城的读书人中传开了。有人在书页的空白处留下批注说写得有理,清修之地本不该被俗世纷扰;但也有人冷笑说这是借古讽今,不知道是影射哪位僧人不守清规,也不知那明华郡主又是谁家的女儿。有个姓崔的年轻读书人在书坊里当众拍案质问,说书坊主人写的“静远”必定有真人在前——他咄咄逼人地站在书坊正中,指着书架喊“把你们东家请出来,我倒要问问她这书里写的是谁!”小宫女当时有些发慌,但后院里那位常来抄书的花甲老儒搁下毛笔,慢悠悠地说了一句:“《云居旧事》里写的是一个和尚没有守住自己的戒律,仅此而已。若你非要往谁身上套,那大约是你心里早就有这么一个人了。”
崔姓读书人被这句话堵住了,站了一会儿,竟真的安静下来,鞠了一躬,推门出去了。那天的风波就这么散了,但消息传回立政殿时,常苒苒还是沉默了很久。
她不是不知道自己写的是什么。辩机,高阳公主——那是在原本的历史中会真实发生的事。她只是把那段还未到来的旧事用化名提前写了,像在人群里悄悄放了一盏灯。有人会借着那道光看清路,有人会嫌那光太亮,遮着眼走了。她都能接受。她只是觉得有些闷,这些天她总觉得胸口像压了一块薄薄的石头,不重,但一直在那儿。吃酸的也压不下去,午睡起来反而更沉了,也不知道是春雨的气候闷人,还是肚子里那个小家伙在长。
傍晚雨停,天边透出一线薄薄的橘色余光。常苒苒坐在灯下看书,承启趴在她腿边玩玉环,嘴里咿咿呀呀地嘟囔着什么。她低头看了他一眼,忽然觉得小腹微微动了一下——不重,很轻,像一条小鱼甩了一下尾巴。她愣了一下,手不自觉地覆了上去。虽然月份还不太显,但今早系裙带时已经比上个月松了些。她想着,过几日该请孙老大人再来诊一次脉,然后找个恰当的时机告诉李世民。
承启抬头看到娘亲在发呆,伸出小手拽了拽她的袖子:“娘?娘!”常苒苒回过神来,低头看着他:“怎么了?”“讲故事!”他举着玉环,像是要她对着玉环讲一个故事。常苒苒想了想,柔声道:“从前有一座山,山里有座庙……”
而到了春末,长安城果然热闹起来了。今年天气回暖得早,书坊门前的杏树底下又聚了好些人。柜台上那本《云居旧事》的手抄本被人翻得有些卷了边,小宫女说,昨天下午有一位穿灰衣的中年妇人把书借回去,今早就还了回来。还的时候她眼睛微红,说了句“写得真好”,然后低头快步走出了书坊。
常苒苒没有问那妇人是谁。她只觉得春雨落进土里,总有一粒种子会发芽。她抬头看了看天,雨后的天空洗得透亮,澄澈如一面巨大的蓝绸,长安城的春天快要过完了,夏天在来的路上。而她的腹中,正有一个小小的生命悄悄地、稳稳地,跟着节气一起生长。
她弯腰,将那卷《云居旧事》的手抄本从桌上拿起来,翻了翻边缘泛起的毛边,又将它放回书架正中。阳光恰好从窗外斜斜地照进来,落在书脊上,像一枚安静的落款。而春末长安,最平凡的下午,书坊的灯还亮着,有人还坐在桌前翻书。一切都刚刚好,一切都还来得及。
天幕之上,金色的字静静地显示着——
「贞观二十五年·三月二十·谷雨」
「《云居旧事》在长安城中慢慢传开了。有人读懂了,有人没懂。有人拍案质问,有人合十离开。它只是一本书,写的是一个僧人没有守住自己的戒律。若有人觉得它在写别的——那大约是心里早就有了些什么。」
「皇后有孕四月。尚未告知陛下,但腹中已有了动静,像一条小鱼甩了一下尾巴。」
「长安的春天快要过完了。夏天在来的路上。」1
这本真的挺不错