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无题

常苒苒李世民

贞观二十三年,十一月初七。立冬。

长安城一夜之间冷了下来。前两日还挂着残叶的树枝,今早一看全都光了,光秃秃地指向灰白色的天空。风是硬的,刮在脸上像细砂纸,宫人们缩着脖子快步走过廊道,呼出的白气在面前散成一团薄雾,又很快被风吹散。甘露殿的窗纸加了两层,地龙烧了起来,殿内暖融融的,和殿外是两个世界。

常苒苒今早醒得晚了一些。她翻了个身,把脸埋进被子里,感觉整个人被一种从未有过的疲惫压着,像是一整夜的睡眠都没有把精力补回来。而且她最近变得特别容易饿,饭量比平时大了不少,王德端来的早膳她一个人吃完了两个人的份。她坐起来揉了揉眼睛,发现腰有些酸,一种说不上来的、闷闷的坠胀感。

她掀开被子坐在榻边,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小腹,又抬头看了看窗外光秃秃的枝丫,一个念头像闪电一样划过脑海——她努力算了算日子,五月二十七到现在……快六个月了。但她之前一直没有往那方面想,一是因为这段日子太忙了,忙着书坊、忙着后宫、忙着写书、忙着陪李世民;二是她身体一直没什么明显反应,没有孕吐,没有什么不适,只有最近这两天才开始疲倦和食量变大。

她坐在榻边越想心跳越快,手不自觉地覆在了自己的小腹上,掌心贴着薄薄的寝衣,感受不到任何异样,但她忽然有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、像是某种很轻很轻的东西落在心上、发出细小的回响的预感。她深吸一口气,唤了王德:“王公公,请太医来一趟。不要声张,就说我身子有些乏,请个平安脉。”

王德应声去了。

半个时辰后,太医令孙老大人提着药箱匆匆赶来。他已是古稀之年,白发白须,步履倒还稳健。他跪在常苒苒面前,三根手指搭在她的手腕上,闭目凝神细细诊了一盏茶的功夫。常苒苒看着他越来越亮的脸色,心提到了嗓子眼。然后孙老大人睁开眼睛,整张脸笑成了一朵菊花,声音微微发颤:“恭喜娘娘!是滑脉,滑脉如珠,圆滑流利……是喜脉!娘娘有喜了,已近六个月了!”

常苒苒的耳朵里像有什么东西“嗡”地响了一声,然后整个世界都安静了,只剩下那句“有喜了,已近六个月了”在脑子里回响。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小腹,忽然觉得一切都有了答案——最近的疲倦、嗜睡、食量大增、腰酸……全都有了答案。六个月了。从五月二十七日那一夜起,有一个小小的生命已经在她的身体里悄悄生长了六个月。而她直到今天才知道。她的眼眶一下子就热了。

孙老大人见她眼眶发红,连忙安慰:“娘娘不必担忧,胎象平稳有力,孩子很康健。只是娘娘体质偏弱,入冬后要格外注意保暖,饮食清淡温补,不宜劳累……”后面的话常苒苒没有完全听进去,她只是把手放在小腹上,感受着掌心下面什么也感觉不到、但知道那里有一个小小的心跳正在和她同频跳动的温热。她忽然想哭又想笑,嘴唇颤了颤,最终说了一句:“别告诉陛下。”

孙老大人一愣:“娘娘?”

“我自己跟他说。”常苒苒吸了吸鼻子,把眼眶里的水雾忍了回去,“王公公,送孙老大人出去。”

王德送走孙老大人,回来的时候脸上的笑怎么都压不住。他躬着腰站在门口:“娘娘,老奴给您煮碗安胎的红枣桂圆汤?”

常苒苒弯起嘴角:“好。多放两颗枣。”

王德喜滋滋地去了。

当天下午,李世民从立政殿回来的时候天色已经开始暗了。立冬后白天短了许多,酉时刚过暮色就压了下来。他走进甘露殿,看到常苒苒坐在榻上,手里捧着一碗热汤,低着头一口一口地喝,暖黄的烛光落在她侧脸上,像一幅还没干透的油画。他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:“孙老大人今天来了?”

常苒苒放下碗转过身面朝他。她看着他看了好几息,忽然伸手握住了他的手,将他的手掌按在了自己的小腹上。李世民的掌心隔着几层衣料贴在她的小腹上,微微顿了一下:“怎么了?”

常苒苒把他的手按得更紧了一些,抬头看着他。她的眼睛里有烛光在跳:“夫君,臣女有件事要告诉你。”

“你说。”

“臣女……有喜了。快六个月了。”

殿内安静了足足五息。李世民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,手还贴在她的小腹上,像一尊突然被冻住的雕像。常苒苒看着他木住的脸,心里有点发虚:“夫君?”

然后她看到他的眼眶一点一点地泛红了。那种红不是暴怒的、不是激动的,而是一种很安静的、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很深很深的地方裂开了一道缝、温热的水从裂缝中慢慢涌出来的红。

他的声音沙哑得像含着砂砾:“快六个月了?”

“嗯。”

“为什么现在才告诉朕?”

“臣女也是今早才知道……之前一直没往那方面想,以为只是累着了。”常苒苒的声音有些发软,“对不起,臣女应该早点察觉的。”

李世民没有说话。他只是把手从她小腹上拿开,然后将她整个人揽进怀里,抱得很紧很紧,像是要把她嵌进自己的骨血里去。他的下巴抵着她的发顶,声音从她头顶传下来,带着鼻音和微不可察的颤抖:“朕有孩子了……朕以为这辈子不会再有孩子了。”

常苒苒在他怀里听着他的心跳——快而有力,像是在替他说那些他还没来得及说出口的话。她伸出手臂环住他的腰,把脸贴在他的胸口:“臣女也不知道该怎么当母亲。”

“朕也不知道该怎么再当一次父亲。”他的声音哑哑的,“但朕会学。朕跟你一起学。”

常苒苒在他怀里弯起嘴角,把脸埋得更深了一些。

那天晚上,李世民没有批奏折。他坐在榻边,一只手握着常苒苒的手,另一只手轻轻地覆在她的小腹上,隔着衣料感受着那下面安安静静的小生命。他覆了很久,久到常苒苒都困了,眼皮开始打架,迷迷糊糊地靠在他肩上快睡着的时候,听到他极轻极轻地说了一句话:“谢谢你。谢谢你来。谢谢你们。”

常苒苒没有回答,她已经睡着了。她的手还握着他的,掌心交握之处温热而安稳,窗外的北风呼呼地吹着,把甘露殿的窗棂吹得呜呜作响,但殿内暖融融的,地龙烧得正旺,两个人依偎在灯下,像一幅被时光定格的画。

十天后,消息传遍了长安城。秦王侧妃有喜了。陛下高兴得连批了三日的免朝,大臣们的贺表堆了半间屋子。后宫各殿的贺礼陆续送到了甘露殿——徐慧送了一双亲手缝的虎头小靴,韦贵妃送了一匹上好的蜀锦,杨妃送了一尊白玉送子观音,燕妃送了一套婴儿用的银碗银勺。这些礼物被王德一一登记入册,堆在偏殿的一只大箱子里,箱盖敞着,露出里面五颜六色的物件,像一个被打开了的、盛满了祝福的宝盒。

常苒苒站在那口箱子前面,低头看着那些东西,伸手摸了摸徐慧送的那双虎头小靴,靴子只有巴掌那么大,虎头绣得活灵活现,眼睛是两颗小小的黑曜石,在烛光中亮晶晶的,像两个小小的、还没有落地的星星。她轻轻笑了一下:“等你出来,娘亲给你穿上。”

殿外的风还在吹,但长安城的冬天已经不那么冷了。

天幕一角,金色的字静静地显示着——

「贞观二十三年·十一月初七·立冬」

「秦王侧妃有喜了。已近六个月。」

「陛下在甘露殿坐了很久,手掌覆在她小腹上,没有说话。」

「长安城的冬天,来了一个春天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