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深深,甘露殿的烛火只留了两盏,昏黄的光晕笼着榻上依偎的两个人。常苒苒侧躺在李世民身侧,手环着他的腰,脸贴着他的胸口,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。窗外隐约传来虫鸣,一声长一声短,像是在替谁数着秋天的脚步。
她在他怀里沉默了很久。从永乐殿回来之后的这一个下午,她一直很安静。不是因为累,是因为那些话出口之后,需要一些时间才能落地。他明白,没有追问,只是让她安静地待着。
“夫君,”她终于开口了,声音很轻,“臣女还想跟夫君说一件事。”
李世民的手指搭在她背上,慢慢地抚过她的长发:“说。”
“臣女今天跟贤妃姐姐说了那些之后,忽然想到一件事。贤妃姐姐说徐家还有几个未出阁的妹妹,年纪小,才十一二岁。她怕她们将来也被送进宫里来。不是被夫君送进来,是被后面的皇帝送进来。”
李世民的手指停了一下:“后面的皇帝。”
“嗯。后面几位陛下。”常苒苒把脸往他胸口埋了埋,声音闷闷的,“陛下在位时,后宫算是安稳的。但后面的皇帝,每换一个,后宫就换一拨新人。各家的女儿一茬一茬地往里送,有些是自愿,有些是被家族推着走。徐家那几个妹妹,贤妃姐姐不想让她们走她的老路。”
“那你想怎么做?”
常苒苒从他怀里抬起头来,眼睛在烛光中亮亮的,带着那种认真思索过后才有的笃定:“臣女想——让徐家女子有独立资本。自由婚配,不进后宫。”
李世民微微挑眉:“独立资本?”
“让她们读书,学本事,做想做的事。不是关在家里绣花等嫁人,是让她们有立身之本。书读好了,可以教书;手艺学好了,可以做生意;本事攒够了,自己选想嫁的人。不让她们被家族推着走,不让她们进宫当后妃。她们是自己的,不是徐家的棋子。”
她说完这段话,整个人往他身上贴了贴,伸出手臂环住他的脖子,将脸凑近他耳边:“臣女知道这个主意有些大逆不道。但臣女只是提个建议,决定还是夫君来做。”
李世民看着她近在咫尺的、带着小心翼翼的认真的脸,忽然笑了:“你提的建议,有哪一个是小逆不道的?”
常苒苒耳尖一红,把脸埋进他的颈窝里:“那夫君是觉得不好?”
“朕没说不好。”李世民的手按在她后脑勺上,将她按在自己肩窝里,“朕只是在想——你这个念头,是把多少世家大族的规矩都踩在脚底下了。”
“臣女知道不合规矩。”常苒苒的声音从他颈窝里传出来,“但臣女想的是——规矩是人定的。以前没人觉得女子可以读书、可以做生意、可以自己选夫君,那是因为从来没人这样做过。但如果是夫君开了这个头,以后的人就会觉得——原来也可以这样。慢慢就会变成新规矩。”
李世民没有说话,手指在她发间慢慢穿过。殿内安静了片刻,她从他颈窝里抬起头,看着他:“臣女不是为了跟谁作对。臣女是真的觉得,那些女孩子应该有别的选择。臣女自己是穿过来的,知道外面的世界有多大。她们不该一辈子被困在四四方方的宫墙里。”
“那如果她们嫁给你这个从天上掉下来的秦王侧妃的儿子们呢?”李世民问。
常苒苒一愣,看着他。他的表情很平静,但她看到了他眼底那一丝极淡的、像恶作剧一样的笑意。
“臣女……”
“朕是说,”他低头看着她,“你的这个主意,可以不止用在徐家身上。”
常苒苒呆了一下,然后慢慢地、慢慢地睁大了眼睛:“陛下的意思是——”
“朕没说什么。”李世民把她重新揽进怀里,下巴抵着她的发顶,“朕只是说,你今晚说的,朕记住了。徐家的女儿,不进后宫。自由婚配,读书,做生意,做她们想做的事。这事不容易,但朕会想。”
常苒苒在他怀里弯起嘴角,把脸埋进他胸口,声音闷闷的,带着藏不住的笑意:“臣女替她们谢谢陛下。”
“她们还不知道。”
“臣女先替她们谢。”
李世民没有说话,只是将手臂收紧了一些。窗外七月的夜风吹过檐角,送来极远处隐约的桂花香气。今年的桂花开得早,还没到八月,已经有零星的甜香在夜风中浮动。
常苒苒在他怀里安静地躺了很久,久到她以为他已经睡着了。她抬起头看了看他的脸——闭着眼睛,眉心舒展,嘴角有一丝极淡的弧度。她凑过去,在他嘴角上轻轻落了一个吻,又缩回去,把脸贴回他的胸口,闭上眼睛。
她快睡着的时候,听到他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,很轻很轻:“常苒苒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会是一个好皇后。”
她困得迷迷糊糊的,含混地回了一句:“臣女不当皇后,臣女当历史老师。”
李世民笑了一下,没有再说话。窗外的月光穿过纱帷,落在两个人交握的手上,像一层薄薄的银粉,细细的、碎碎的、温柔极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