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月二十一日,午后。
常苒苒在小厨房里站了很久。
李世民被她按着睡了一个午觉——她说他昨夜一宿没睡,必须补觉,语气不容置疑。李世民看了她一眼,竟然真的躺下了,阖上眼,不到半盏茶的功夫就沉沉睡去。王德在屏风外偷偷瞄了一眼,下巴差点掉下来。陛下睡觉从来不需要人劝,但也从来没人敢劝。这个十五岁的姑娘说“必须睡”,陛下就睡了。王德默默地把自己缩进了角落里,决定今天什么都不想,什么都不记,什么都不知道。
趁着李世民睡着,常苒苒回到了小厨房。
灶上的砂锅已经备好了——鸡汤、山药、枸杞、红枣,和前几天一样的配方。她站在灶前,双手撑着灶台边缘,低着头,长发从肩侧垂下来,遮住了她的表情。
她在想一件事。
昨夜她让李世民年轻了两岁,从五十二回到五十。她看到他的变化——面色好了,呼吸顺了,手不抖了,连笑起来都舒展了几分。但她也知道,五十岁的李世民和四十六岁的李世民,不是同一个概念。
五十岁的李世民,是征高丽归来、身体开始走下坡路的李世民。而四十六岁的李世民,是贞观十九年、亲自率军出征高丽的李世民。那一年,他还能在辽东战场上骑马冲锋,还能在安市的城下弯弓射箭,还能在深夜的帐中批阅军报直到天亮。那是他身体最后的黄金时期,巅峰中的巅峰。
常苒苒闭上眼睛,意识沉入灵泉空间。
灵泉还在汩汩地流,但水面比昨天低了一些。药田里的回春草也蔫了几株——那是她频繁取用回春水的代价。空间需要时间来恢复,就像人需要休息一样。她蹲在泉眼边,用手捧起一掬灵泉水,水从指缝间漏下去,在泉面上激起细碎的涟漪。
五滴。
她在心里默念这个数字。五滴回春水,加上之前的两滴,一共七滴。七滴回春水对一个五十二岁的垂死之人意味着什么,她比任何人都清楚——那意味着他的身体机能会回到四十六岁的状态。不是“看起来像四十六岁”,而是真正的、从细胞层面上的、四十六岁。
贞观十九年。高丽战场。那个在漫天风雪中骑马冲锋的天可汗。
常苒苒的手在发抖。不是因为害怕——好吧,有一点害怕。但更多的是期待,是一种近乎疯狂的、想要看到他重新站在阳光下的渴望。她不想再看到那个躺在榻上等死的老人了。她想看他站起来,走出甘露殿,走到太阳底下去。
她咬了咬唇,从灵泉眼中引出了五滴回春水。
五滴,一滴不少,一滴不多。晶莹剔透的液体悬浮在她掌心中,泛着微微的荧光,清冽的气息浓郁到几乎化为实质。她将回春水滴入砂锅,拿长勺轻轻搅了搅。汤汁在接触到回春水的瞬间翻涌了一下,像被注入了生命,整个砂锅里的汤都在微微发光——只持续了一两息,光芒就消散了,汤汁恢复成乳白色,看起来和普通的养生汤没什么区别。
但常苒苒知道不同。她闻得到——那股清冽的气息比以前任何一次都要浓烈,浓烈到她自己都觉得有些晕眩。她深吸一口气,稳住心神,舀出一碗,端着走向正殿。
李世民已经醒了。
他靠在迎枕上,正在喝水。看到常苒苒端着碗进来,他的目光从碗上移到她的脸上,停了一瞬,微微皱了下眉。
“你的脸色不好。”他说。
常苒苒在绣墩上坐下,把碗递给他:“臣女脸色一直这样。”
“不是这样。”李世民没有接碗,而是伸手扣住了她的手腕,将她的袖子往上推了推。她还没来得及缩回去,他就看到了——她的手腕比昨天细了一圈,皮肤几乎是透明的,能看见底下细细的青色血管。
李世民的目光沉了下来。
“你今天加了什么?”他问。
常苒苒咬了咬唇,没有说话。
“常苒苒。”
“加了……比昨天多一点。”她小声说。
“多一点是多少?”
常苒苒低着头,不肯回答。
李世民看着她苍白的脸色,看着她躲闪的眼睛,看着她嘴唇上被咬出来的浅浅齿印,心里忽然涌上一股又酸又涨的情绪。他不是傻子。他看得出来,她的脸色一次比一次差。第一次喂灵泉水,她只是脸色发白。第二次加回春水,她蹲在偏殿角落里哭了。第三次渡灵泉水,她直接昏睡了一夜。而今天,她的脸色已经白到几乎透明了。
“朕不喝。”李世民松开她的手腕,靠在迎枕上,偏过头去不看那碗汤。
常苒苒愣住了。
“陛下——”
“朕说了,不喝。”李世民的声音不高不低,但语气里有一种不容置疑的、帝王的固执,“你的身体不是铁打的。朕的命是命,你的命也是命。朕不能用你的命来换朕的命。”
常苒苒的眼眶一下子红了。她端着碗,手指在微微发抖,汤面荡开一圈一圈细小的涟漪。她深吸一口气,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:“陛下,不是换命。臣女只是消耗了一点体力,休息几天就恢复了。”
“你昨天也是这么说的。”李世民转过头来看她,目光锐利而温柔,“你说三天。结果你睡了一夜,脸色还是白的。你说今天的比昨天的多——那你告诉朕,你要睡多久?三天?五天?十天?”
常苒苒张了张嘴,说不出话来。因为她不知道。五滴回春水的消耗,她自己也没有把握。也许三天,也许五天,也许更久。她不敢赌,但她更不敢不赌。因为她知道,如果她现在停下来,如果她不让李世民回到四十六岁,那他的生命依然是有限的。她救得了他一时,救不了他一世。
除非——她让他回到足够年轻。年轻到他的身体可以自己战胜病魔,年轻到他可以像正常人一样活下去,不需要依赖任何灵丹妙药。
四十六岁。那是她的目标,也是她的底线。
“陛下,”常苒苒放下碗,双手交握在膝盖上,抬起头看着他,眼睛红红的,但目光是从未有过的认真,“臣女跟您算一笔账。”
李世民看着她。
“陛下今年五十二岁。如果臣女什么都不做,陛下会在七天后驾崩。”她的声音很平静,像在课堂上讲课,“臣女做了。第一天,陛下回到五十岁。今天,如果陛下喝了这碗汤,陛下会回到四十六岁。四十六岁的身体,加上灵泉水对肺部的持续滋养,陛下完全可以恢复正常人的生活。不需要回春丹,不需要长生不老药。陛下可以像正常人一样吃饭、睡觉、批奏折、上朝、骑马、射箭——像正常人一样活着。”
“朕问的不是这个。”李世民的声音低沉而锋利,“朕问你——你要付出什么?”
常苒苒沉默了。
“你要沉睡多久?”李世民逼问。
常苒苒低下头,声音很轻:“也许……几天。”
“也许?”
“也许……十几天。”
李世民看着她,没有说话。殿内的空气像凝固了一样,压得人喘不过气来。
常苒苒抬起头,对上他的目光。那双清亮的、被灵泉水滋养过的眼睛里,此刻翻涌着太多的情绪——愤怒、心疼、无奈、恐惧、还有一种深到骨子里的、不肯说出口的柔软。
“陛下,”她的声音开始发抖,但她努力稳住,“您知道臣女为什么要这样做吗?”
李世民没有回答。
“因为臣女不想在历史书上再看您了。”常苒苒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,一颗一颗地砸在她的手背上,“臣女教了三年历史,每一年讲到贞观二十三年,臣女都要在课堂上说——五月廿六,太宗皇帝崩于含风殿。臣女说了三年,每一次说的时候,臣女都想,如果有一天,臣女能回到唐朝,能见到您,能跟您说一句话——臣女一定要说:‘别死。’”
她哭得说不出话来,双手捂住了脸。
李世民闭上了眼睛。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次,像在拼命咽下什么东西。过了很久,他睁开眼,伸手将她的双手从脸上拿开,握在掌心里。
“你给朕上课呢?”他的声音沙哑,但带着一丝极淡的笑意。
常苒苒泪眼婆娑地看着他,愣了一瞬,然后破涕为笑,笑得眼泪掉得更凶了:“臣女是在给陛下上课。这节课叫——活下去。”
李世民看了她很久。
然后他端起矮几上那碗已经凉了一些的养生汤,一口一口地,喝完了。
常苒苒看着他喝完整碗汤,看着他放下碗,看着他闭上眼睛靠在迎枕上。殿内安静得可怕。她屏住呼吸,一瞬不瞬地盯着他的脸。
变化开始了。
不是“逐渐”的变化,而是“肉眼可见”的变化。他蜡黄的肤色在消退,但不是像之前那样慢慢褪去——而是像有人在用一块看不见的橡皮,一寸一寸地擦去他脸上的病色。枯黄被擦掉,露出下面温润的、健康的象牙色皮肤。他眼窝处的青黑在淡去,像冰在热水中融化,一点一点地、彻底地消失。他的嘴唇从淡紫变成浅粉,从浅粉变成红润。他散落在枕上的白发——那些银灰色的、干枯的白发——发根处泛起了青灰色,像枯木逢春,在最末梢的地方长出了新的、充满生机的颜色。
四十六岁。
不是“像”四十六岁,是真正的、从骨到皮的四十六岁。
李世民睁开眼。
那双眼睛——常苒苒在看到那双眼睛的时候,忘记了呼吸。那不是一双五十岁老人的眼睛,那是一双盛年帝王的眼睛。漆黑的、深邃的、像淬过无数次火的宝剑,锋利的边缘被岁月磨去了一些,但剑身的寒光比任何时候都要夺目。
他低头看自己的手。之前枯瘦如柴的手,现在依然瘦——但那种瘦已经从“垂死的枯萎”变成了“清瘦有力”。骨节分明,青筋隐现,指尖饱满有力。他缓缓地攥紧拳头,指节咔嚓作响,像一把被重新组装好的兵器。
他掀开被子,坐了起来。
不是被扶着坐起来,不是靠着迎枕半坐起来——而是真正的、挺直了腰背、双脚踩在地上的坐起来。他的脚踩在榻边的金砖地上,赤足,脚趾修长有力。他站起来了。他站在那里,甘露殿的金砖地上,五十二岁的身体里住着一个四十六岁的灵魂和一副四十六岁的筋骨。
常苒苒仰头看着他。他好高。她一直知道他高,但他躺在榻上的时候,那种“高”是抽象的。此刻他站在她面前,她才真正意识到——这是一个身高将近一米八的、正当盛年的、手握天下的男人。他瘦,但他的骨架在那里,宽阔的肩、修长的四肢、挺拔的脊背,像一柄被收在鞘中的长剑,不出鞘则已,出鞘则锋芒毕露。
李世民低头看着自己赤足踩在砖地上的脚,沉默了片刻。然后他抬起头,看向常苒苒。
她坐在绣墩上,仰着脸看他,眼泪还挂在睫毛上,但嘴角是翘着的。她在笑。笑着哭,哭着笑,整个人像一朵被雨浇透了又被太阳晒开了的花。
“陛下。”她的声音哑哑的。
“嗯。”
“您站起来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您不需要人扶。”
“嗯。”
“您——”她的声音哽住了,眼泪又涌了上来,“您看起来好年轻。”
李世民看着她,忽然笑了。那笑容不是虚弱的、一闪而过的弧度,而是一个真正的、舒展的、眉目间带着少年气的、属于盛年帝王的笑。
“朕年轻了六岁。”他说,声音平稳而有力,“你是不是该睡六天?”
常苒苒愣了一下,然后摇了摇头:“臣女不困。”
她说完这句话,眼皮就开始打架了。她的头一点一点地往下垂,像小鸡啄米一样。她努力撑着眼皮,努力让自己坐直,努力不让李世民看出她的困倦——但她的身体不配合。灵泉空间在她体内发出微弱的嗡鸣,像一只被掏空了的蜂巢,在风中发出空洞的回响。
五滴回春水的代价,比她预想的要大。但她不后悔。因为她看到了他站起来的样子。
“常苒苒。”李世民的声音从远处传来,像是隔了一层水雾。
她抬起头,想回答,但她的嘴张开了,声音却没有发出来。她的视线开始模糊,李世民的轮廓在她眼中变成了一团柔和的光。她感觉到一双手接住了她——温暖的、有力的、宽阔的双手,一手托着她的后脑勺,一手揽着她的腰。
“你又来了。”李世民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,带着无奈和心疼,“说好不超过三天的。这次几天?你自己说得清吗?”
常苒苒想说“说得清”,但她的意识已经沉入了灵泉空间。泉眼几乎干涸了,只剩最底部浅浅的一汪水,像一面小小的镜子,映着她苍白到几乎透明的脸。药田里的回春草全部蔫了,叶子卷曲发黄,像被霜打过的茄子。
她蹲在泉边,伸出手指碰了碰水面。水面荡开一圈涟漪,她的倒影在水波中微微晃动。
“我没事。”她对着自己的倒影说,“睡一觉就好了。”
灵泉空间轻轻嗡鸣了一声,像是在回应她。
甘露殿里,李世民将常苒苒放在榻上,拉过锦被盖住她的身体。她蜷缩在被子里,脸白得像纸,嘴唇几乎没有血色。但她的表情是平静的——不是昏迷的无知无觉,而是真正的、安心的、知道自己做到了的平静。
李世民坐在榻边,看着她沉睡的脸,沉默了很久。
他伸出手,将她散落在脸上的碎发拢到耳后。她的耳廓冰凉,不像前几天那样动不动就红得像要滴血。他把她的耳垂握在指间暖了一会儿,等它微微回温,才松开手。
“六天。”他低声说,“你让朕年轻六岁,朕等你六天。一天不多,一天不少。”
他俯下身,额头抵住她的额头。两个人的呼吸交缠在一起,一深一浅。深的沉稳有力,浅的轻如游丝。
“说到做到。”他对着她的睫毛说。
常苒苒没有回应。她的睫毛微微颤了一下,像是听到了,又像是没有。
甘露殿的烛火跳了跳。
王德在屏风外悄无声息地换了一炷香,又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。他把殿内所有的宫娥都调走了,把所有的侍卫都支到了廊道尽头。他守在甘露殿门口,像一尊门神,腰杆挺得比平时直了一倍。
今天谁都不许进甘露殿。
谁都不行。
天幕·众生相
现代·河间市第一中学·高三二班
教室里没有人说话。
天幕上,常苒苒沉睡的画面已经持续了很长时间。她蜷缩在龙榻上,李世民坐在她身边,握着她的手。他没有躺下,没有离开,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。他只是坐在那里,握着她的手,看着她的脸。
已经看了整整一个时辰了。
“她又睡了。”林薇的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,“这次要睡多久?”
没有人能回答这个问题。
沈亦坐在座位上,双手交握在桌上,指节泛白。他看着屏幕上常苒苒苍白的脸,看着她蜷缩在被子里小小的、瘦瘦的身影,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,吞不下也吐不出。
“她真傻。”他忽然说。
全班都看向他。
沈亦没有看任何人。他盯着屏幕,声音很低很平:“她真傻。为了一个古人,把自己搞成这样。她傻不傻?”
没有人回答。林薇的眼眶又红了。
沈亦低下头,把脸埋进了交叠的手臂里。他的肩膀微微抖了一下,然后就不动了。同桌把手搭在他背上,轻轻地、一下一下地拍着。
“她会醒的。”同桌说,“上次她也醒了。”
沈亦没有抬头。但他的肩膀不再抖了。
大明·孝陵
朱元璋看着天幕上常苒苒沉睡的脸,沉默了很久。久到马皇后以为他睡着了——但他是睁着眼的,眼睛里有血丝,像几天几夜没睡的人。
“重八,你累了。”马皇后轻声说,“去歇一会儿。”
“不去。”朱元璋的声音闷闷的。
“她不会这么快醒。”
“朕知道。”朱元璋说,“朕等她。”
马皇后看了他一眼,没有再劝。她知道,她的丈夫不是在等一个素不相识的少女醒来,他是在等一个他自己都说不清楚的答案——为什么这个少女能让他如此在意。
天幕上,李世民握着常苒苒的手,将她的手背贴在自己额头上,闭上了眼睛。
朱元璋看着那个画面,忽然说了一句:“他倒是真心。”
马皇后看向他。朱元璋没有解释,但他的表情变了——不是愤怒,不是烦躁,而是一种苍凉的、像看透了什么东西的释然。
“一个帝王,能为了一个女人坐到这个份上,”朱元璋说,“不容易。”
马皇后轻轻握住了他的手。
北平·燕王府
朱棣面前的画像已经堆了厚厚一摞。
最新的一张,是常苒苒沉睡的样子——她闭着眼睛,蜷缩在被子里,长发散落在枕上,像一只睡着了的白色小猫。朱棣画得很认真,每一根睫毛都画得很仔细,画完之后放下笔,看着她的脸,忽然把笔一搁,站了起来。
“殿下?”侍从小心翼翼地问。
“她什么时候醒?”朱棣问。
侍从一愣:“殿下,这……臣不知道……”
朱棣没有追问。他知道侍从不可能知道。他只是太想知道了。
他走到窗边,仰头看着天幕上常苒苒沉睡的脸,双手背在身后,指尖无意识地在手背上敲着。一下,两下,三下——像在数心跳,又像在数日子。
他忽然想起自己画的第一张画像,旁边写的那两个字——“莫哭”。现在她不哭了,她睡了。但那种让人胸口发堵的感觉,一点都没有减少。
“你快醒。”朱棣对着天幕低声说。
天幕没有回答。
常苒苒也没有醒。
叶罗丽仙境·灵犀阁
王默盘腿坐在地上,双手托腮,仰头看着天幕。她的眼眶红红的,但没有哭。她答应过自己不哭了——因为常苒苒不喜欢看她哭。虽然常苒苒不知道她的存在,但王默觉得,如果她哭了,那个遥远的、沉睡中的少女会感觉到。
“她这次要睡多久?”陈思思问。
舒言摇了摇头:“不知道。上一轮两滴回春水,她睡了一夜。这次五滴,也许两天,也许三天,也许更久。”
“五滴不是五岁吗?”建鹏数了数,“两滴两岁,五滴五岁,加起来是七岁——五十二减七等于四十五。天幕上写的是四十六,为什么差了一岁?”
“因为第一天的灵泉水也算进去了。”舒言推了推眼镜,“灵泉水加一滴回春水,大概等同于一年的效果。所以总的效果是——七年的恢复。”
灵公主站在一旁,轻声说:“她用自己的七年,换了他的七年。”
灵犀阁安静了。
颜爵摇扇子的手停住了。他看着天幕上沉睡的常苒苒,又看看站在角落里的水王子。水王子面朝水镜,一动不动,但他的手指按在水镜的镜面上,指尖微微泛白——那力度,像要把水镜按碎,又像在拼命克制自己不要按碎。
“她醒的时候,”水王子忽然开口,声音很轻,但所有人都听到了,“帮本王告诉她一句话。”
众人看向他。
水王子沉默了很久,最终说:“算了。本王自己跟她说。”
他没有解释。他转身走进了灵犀阁深处,水镜在他身后缓缓暗了下去。
大清·紫禁城·漱芳斋
小燕子坐在窗台上,仰头看着天幕。她的脚悬在半空中晃来晃去,嘴里含着一颗桂花糖,腮帮子鼓鼓的。她不说话了,只是看着。
紫薇坐在她旁边,手里拿着一本书,但没有翻开。
晴儿站在她们身后,仰头看着天幕上常苒苒沉睡的脸。
“她真好看。”小燕子忽然说,含着糖,声音含混不清,“睡着也好看。”
“嗯。”紫薇应了一声。
“她醒来以后,会不会就不记得我们了?”
紫薇想了想:“她本来就不认识我们。”
小燕子鼓了鼓腮帮子,把桂花糖从左边挪到右边:“那我可以去唐朝找她吗?”
紫薇无奈地看着她:“小燕子,你连御花园的门都出不去,还想去唐朝?”
小燕子瘪了瘪嘴,不说话了。但她把桂花糖咬得咯嘣响,像在跟什么东西较劲。
头顶的天幕上,李世民终于合上了眼睛。他靠在榻边,握着常苒苒的手,姿势很不舒服,但他没有松开。他的呼吸平稳而深沉,睡着了——在常苒苒睡着之后,他终于也撑不住了。
两个人,一老一少。不,一个四十六,一个十五。手握着手,头挨着头,在甘露殿的烛光里,安静得像一幅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