无题

九月里，长安城的叶子黄透了。

神女宫庭院里的竹子仍是绿的，但旁边的梧桐和槐树已落了大半叶子，风一吹便簌簌地往下掉，铺了满院。阿陵最喜欢在落叶堆里跑，跑过去踩出一串沙沙的声响，又跑回来再踩一遍。青萝每日清晨扫成一堆，到了傍晚又被他踩得七零八落，索性不扫了，由着他玩。

夏瑾妍的清心诀练到九月时，已经能感觉到丹田里那团暖气凝成了一小片圆润的东西，像一颗温热的珠子，安安静静地沉在丹田深处。她收功时睁开眼，对面的刘彻也正好收功。两个人对视一眼，都没有说话，但都能感觉到对方身上的变化。刘彻的呼吸比以前更绵长了，脸色也好了许多，连太医令来请平安脉时都忍不住说了一句“陛下近来脉象比往年稳健不少”。

这一日午后，夏瑾妍带着阿陵和阿竹去了一趟书坊。

阿竹被青萝抱着，阿陵牵着夏瑾妍的手，走在书坊街的青石板上。街上的行人不算多，但几家书坊门口都有人在翻书或排队。开心书坊的十五个抄书人已经熟练了，抄出的书稿整齐匀净。念彻书坊的稿架又添了一排，思过书坊的收稿箱里每天都有新东西投入，有的署名，有的匿名，都按规矩收着。

她走进希望书坊时，正好遇上几个来取书的读者。一个年轻的书生抱着一整套《花千骨》从柜台前转过身，差点撞上她。他慌忙道歉，抬头认出她时愣了一下，脸涨红了，结结巴巴地叫了一声“夏夫人”。她点了点头，没有多说什么，抱着阿竹往里走了几步，翻看了一下新上架的几卷书样。

阿陵已经自己跑到书架间去了，踮着脚够那排矮架上的蒙学读物。他抽出一卷，盘腿坐在地上翻看，翻得很快，但每页都会停一下，像是在辨认那些字。夏瑾妍没有过去打扰他，只是隔着几排书架看着他。

傍晚回到神女宫时，刘彻已经在了。他正坐在廊下喝茶，手里拿着一卷《治河略》的修订稿。阿陵跑过去给他看自己从书坊带回来的一卷蒙学书，他放下手里的稿子，把阿陵抱到膝上，翻了几页，指着上面一个字问他认不认识。阿陵摇了摇头。他便慢慢念了一遍，让阿陵跟着学。阿陵跟着念了一遍，发音还不太准，但记住了一半。

夏瑾妍抱着阿竹在旁边坐下来，看着他们父子俩一个教一个学。阿竹在她怀里安静地听着，眼睛追着阿陵的发音转来转去，像是在记那些声音。她看了一会儿，忽然觉得这样的傍晚比什么都好。书坊在运转，孩子在长大，功法在练，身边的人在。天边晚霞慢慢暗下去，竹影从东墙移到了西墙。

入夜后，她把阿陵和阿竹都哄睡了，坐在静室里练清心诀。那团丹田里的珠子比前几日又凝实了一些。她收功时，刘彻已经坐在对面的蒲团上了，正闭目调息。她看着他闭着眼安静的样子，忽然想起刚入宫那会儿，他站在宣室殿的灯火下批折子，眉间总压着很沉的疲惫。而现在他坐在这里，呼吸平稳得像山涧深处的潭水，花白的鬓发在灯下泛着一层柔和的银光。

她没有出声，重新闭上眼睛，将意识沉回丹田。那团珠子安安静静地悬在那里，像是秋天里最后一颗挂在枝头的果子，等待着被摘下来。1