午后暖阳融融,透过菱花窗筛入屋内,落在摊开的宫规书卷上,字迹清晰分明。
小燕子端坐在案前,目光落在纸面,心神却早已飘至方才假山旁的闲谈之中。
那两名小宫女的字字句句,如同落石入水,在她心底漾开层层涟漪,久久无法平息。
多年前入宫的民间女子、相似的性情样貌、一枚流传宫中的玉佩……桩桩件件,皆与她身上的信物完美契合。
只是旧事被深宫尘封,人人讳莫如深,寻常小宫女只知皮毛,根本窥探不到核心隐秘。
若想深究,便要寻宫中资历最深、亲历旧年的老人。
她静静思忖片刻,脑中快速梳理漱芳斋上下的宫人底细。
新来的宫女太监皆是近年入宫,年纪尚轻,断然不会知晓数十年前的旧闻。
唯有负责打理漱芳斋杂务、年岁已过半百的张嬷嬷,是侍奉过两朝宫苑的老人,在宫中待了三十余年,见证过不少宫苑更迭、人事起落。
此人,定然听过些许当年隐情。
心念既定,小燕子敛去眼底急切,依旧维持着温顺沉静的模样。
她深知深宫探旧最为忌讳急躁,越是迫切,越容易引人警觉、惹来祸端。
唯有借寻常闲谈、无意说起,方能不露痕迹,探得实情。
整整一下午,她安安静静看书习礼,偶尔临摹宫廷字体,言行举止一如往日,无半分异常,让近身宫人彻底放下戒备。
暮色渐临,夕阳收尽余温,晚风送来些许清凉。
宫女上前收拾书卷笔墨,退下去准备晚膳,屋内一时只剩小燕子与前来收拾案几的张嬷嬷二人。
张嬷嬷手脚麻利,性情温和,待人向来公允妥帖,不似教礼嬷嬷严苛,也不似年轻宫人拘谨怯懦,平日里待小燕子极为和气。
看着嬷嬷低头整理书卷的慈祥侧影,小燕子缓缓开口,语声轻柔平淡,似是随口闲谈:“嬷嬷在宫中待了许多年吧?”
张嬷嬷手上动作微顿,抬眸温和笑道:“回姑娘,老奴入宫三十有二载,大半辈子,都耗在这宫墙之内了。”
“三十余年。”小燕子轻声重复一句,眼底掠过一丝隐晦微光,语气依旧闲散。
“那嬷嬷定然见过许多人事变迁、宫苑旧事了,我初入皇宫,总觉这里处处规矩森严,人人端谨拘束,从未见过这般规整克制的光景。”
她说着故作轻叹,一副懵懂好奇的模样,全然不像刻意打探。
“民世间随性自在,山野市井皆是鲜活模样,倒是从未见过宫中这般人人谨小慎微的样子,我今日听小宫女闲谈,说多年前,宫里也曾来过一位性子爽朗的民间女子?”
话音落时,她目光淡淡落在窗外,神色坦然自若,看不出半分刻意试探。
可唯有她自己知晓,心底早已悄然绷紧心弦,静待对方应答。
张嬷嬷闻言,收拾书卷的手指骤然一僵,眉眼间温和的笑意瞬间淡去,眼底飞快掠过一抹复杂晦涩,有惊讶,有忌惮,还有一丝转瞬即逝的怅然。
不过瞬息之间,她便敛尽所有异色,恢复了沉稳本分的模样,低头继续整理物件,语声变得含糊谨慎。
“宫中人事岁岁更迭,老奴年岁大了,记性昏沉,许多旧事早已记不清了。”
回避、推脱、不愿多谈。
小燕子将她所有细微反应尽收眼底,心中瞬间笃定。
确有其事。
张嬷嬷不仅听过,甚至大概率亲眼见证过当年旧事,只是事关重大,不敢轻言。
她不逼迫、不追问,依旧保持着单纯懵懂的神态,微微颔首,软声笑道:“也是,宫中年岁太久,记不清也是自然,想来也是我听错了闲话,宫里皆是金枝玉叶、规矩教养的贵人,哪里会有市井出身的姑娘入宫呢!”
她主动圆话解围,不再提及此事,仿佛真的只是随口好奇一问。
张嬷嬷悄悄松了一口气,抬眸看向小燕子,目光带着几分复杂打量。
这位民间来的姑娘,看似性子单纯直率,不懂深宫弯弯绕绕,可方才那一问一答、从容收势,却隐隐透着超乎寻常的通透沉稳。
她压下心底万千思绪,温声附和:“姑娘说得是,宫中自有宫中规矩,过往闲言杂语,不必放在心上,姑娘只需安心学礼,安稳度日便是最好。”
“我知晓的。”小燕子温顺应声。
简单两句闲谈过后,两人默契绝口不提旧事。
可屋内悄然流转的氛围,已然隐隐不同。
张嬷嬷心中暗生警惕,自觉往后要更加谨言慎行,万万不可在这位姑娘面前提及半分旧年秘事。
而小燕子心中,却是线索再落一筹。
——旧事为禁言,是宫中不可触碰的隐秘。
——知情老人皆刻意回避,足以证明当年风波极大。
——那位玉佩故人,绝非寻常入宫过客,定然牵扯着不为人知的重大隐情。
晚膳摆上案桌,清淡雅致,一如往日。
小燕子静静用膳,心中思绪千回百转。
线索有了眉目,却也彻底封死了浅层打探的路子。
宫中老人皆受缄口约束,寻常闲谈再也问不出只言片语。
想要深挖真相,便不能再靠无意闲谈,需得等待绝佳契机。
与此同时,漱芳斋外,一道青色身影悄然立在廊下暮色中。
永琪一袭常服,立在花木阴影里,静静望着窗内那道静坐的纤细身影。
他已有多日未曾登门。
一来是避嫌,不愿因自己频频探望,让小燕子沦为后宫非议的焦点,加重她深宫立足的难处;
二来是刻意隐忍,想让她安心学礼,不受情爱牵绊,安稳度过初入宫的试炼。
可日日克制思念,夜夜牵挂难平。
今日处理完书房课业,终究忍不住绕路而来,只求远远看她一眼,确认她安好无恙。
暮色温柔,窗内烛火初亮,少女静坐案前,眉目沉静温顺,进退从容,早已褪去初入宫时的莽撞跳脱,多了几分深宫沉淀的安稳。
可唯有永琪知晓,她骨子里的鲜活与执拗从未更改。
他望着那道身影,心底酸涩柔软交织。
他知晓她在深宫步步艰难,知晓她被全宫观望审视,知晓她孤身一人无依无靠,只能独自隐忍成长。
“小燕子……”
他低声轻念她的名字,语声温柔缱绻,带着无人听闻的牵挂。
再等等。
再等她安稳立足,再等风波稍定。
他定会护她周全,护她远离深宫算计,护她守住本心自在。
短暂伫立凝望后,永琪不愿惊扰她的清静,亦不愿留下半点非议把柄,悄然转身,缓步离去,身影消融在沉沉暮色之中。
而慈宁宫内,灯火明亮。
太后握着手中递来的漱芳斋起居密报,苍老的目光落在纸上那句——【今日午后,姑娘与斋中嬷嬷闲谈,问及宫中早年旧人】。
指尖轻轻摩挲纸页,太后眸光沉沉,唇角勾起一抹微凉弧度。
“倒是安分几日,终究还是耐不住了。”
她原以为小燕子只求安稳立足、适应深宫,如今看来,这姑娘心底藏着事,藏着旁人不知的执念。
入宫安分学礼是真,暗中打探旧事亦是真。
“果然是野性难驯,心思深沉,看似温顺蛰伏,实则暗自探寻。”
太后放下密报,淡淡吩咐身侧侍女:“不必阻拦,不必警示,她想查,便让她查。”
“本宫倒要看看,她究竟想寻什么、藏什么心思,越是急于探寻,越是容易露出破绽。”
静观其变,以静制动。
太后早已布下全局,只待小燕子自行展露本心,自行走出棋局的破绽。
深宫风雨,从来都是润物无声,步步设局。
夜色彻底笼罩宫苑,漱芳斋灯火摇曳,静谧安然。
小燕子独坐窗前,指尖轻轻摩挲着贴身藏好的那枚温润玉佩。
微凉玉质贴合掌心,带着安稳力量。
她眼底温顺尽数敛去,只剩一片清明坚定。
禁言之事,越是避讳,越证明真相重重。
张嬷嬷的闪躲、宫人的缄口、太后的观望、皇上的审视、永琪的牵挂……所有人事交织成一张巨大的深宫罗网。
而她手握唯一的陈年信物,身处棋局中心,已然离真相越来越近。
今夜寸心暗藏锋芒,静待来日契机。
旧章尘封岁月里,她终将亲手揭开,那掩埋多年的隐秘过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