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午日光灼灼,将整座漱芳斋笼罩在暖融融的光影里。
经过一上午严苛的宫规教习,小燕子浑身筋骨都透着酸胀,肩头伤口虽不算剧痛,反复牵动之下依旧隐隐发麻。
她捧着温热茶水小口啜饮,紧绷的身心慢慢松弛下来,方才与皇后嬷嬷言语交锋带来的郁结,也渐渐消散大半。
永琪坐在一旁,目光落在少女略显疲惫的脸庞上,语气带着温和的感慨:“宫里的规矩磨人,你性子洒脱不羁,骤然被这般约束,定然格外煎熬。”
“煎熬倒是谈不上,只是处处束手束脚,心里总觉得不痛快。”小燕子放下茶杯,坦然吐露心声。
“在外面的时候,想跑便跑,想说便说,如今进了宫,连抬手走路都要反复斟酌分寸,实在别扭。”
自小扎根市井天地,她习惯了率性而为,何曾这般处处谨小慎微。
永琪闻言轻轻点头,眼底藏着几分无奈。
生于皇家,他自幼便被条条框框束缚,君臣礼仪、父子尊卑、皇子本分,层层枷锁缠身,何尝不向往无拘无束的自在生活。
可身在其位,便身不由己。
“这便是皇宫的无奈之处。”他缓缓开口,语气悠远。
“外人只看见皇城之内锦衣玉食、权势荣华,却不知高墙困住的不止脚步,还有人心与念想,多少人一辈子困在这里,日复一日按着规矩度日,难得随心。”
这番话语,道出深宫之中无数人的心酸。
小燕子静静听着,望着眼前气质矜贵却满心怅然的五阿哥,忽然发觉,看似风光无限的皇子,也有着旁人不懂的烦恼与束缚。
她从前只羡慕皇家富贵,如今才算明白,各有各的身不由己。
“原以为阿哥生来尊贵无忧,没想到也有诸多烦心事。”小燕子轻声说道。
“身在皇室,便再也做不得纯粹自在之人。”永琪淡淡一笑,转而将话题拉回过往。
“时隔十年再次相遇,我一直好奇,当年一别之后,你究竟是如何独自生活,又是如何得到那枚玉佩的托付?”
提起旧事,小燕子神情微微沉静下来。
风吹庭院花叶簌簌作响,她缓缓开口,将离别之后的岁月娓娓道来。
当年街头仓促分开,她依旧辗转在市井街巷讨生活,居无定所,四处漂泊,靠着一身拳脚本事养活自己。
后来机缘巧合结识了托付信物的那位故人,对方体弱多病,临终之际,才将这枚承载年少情谊的玉佩交到她手中,叮嘱她前来木兰围场寻持玉之人。
故人并未细说当年纠葛渊源,只再三嘱托,务必了结这段尘封缘分。
永琪凝神细听,得知她这些年颠沛流离,无依无靠,心底怜惜越发浓重。
当年一时恻隐出手相助,赠予一枚玉佩,竟牵扯出往后十年的牵挂重逢,缘分二字,实在玄妙莫测。
“可惜故人已然离世,许多当年的往事线索,就此断了。”小燕子眉宇间掠过一丝惋惜,满心想要查清旧事全貌,眼下却没了头绪。
“不必心急。”永琪轻声安抚。
“既然你已然入宫,来日方长,总能慢慢探寻到蛛丝马迹,只要玉佩尚存,这份缘分便不会轻易断绝。”
两人坐在暖阳之下,闲话年少往事,畅谈市井与宫廷的迥异生活,相处氛围轻松平和。
没有森严规矩的束缚,没有旁人审视的目光,只余下两颗慢慢靠近的心。
可这份宁静并未持续太久,两道轻快的身影踏进院门,尔泰与尔康结伴前来探望。
尔泰性子爽朗活泼,一进门便笑着拱手:“五哥,小燕子姑娘,听闻今日一早便开始学习宫规,想来定然累得不轻。”
尔康紧随其后,身姿沉稳端正,目光温和地看向小燕子,带着礼貌的关切之意。
小燕子见到二人,脸上立刻扬起爽朗笑意,起身招呼道:“尔泰公子,尔康公子,你们来啦~”
几人寒暄落座,尔泰素来爱热闹,三言两语便聊起秋猎当日的趣事,言语风趣诙谐,逗得小燕子眉眼舒展,连日积攒的疲惫也冲淡不少。
尔康静静旁听,偶尔出言附和,目光不动声色打量着小燕子的言谈举止。
这名民间少女没有丝毫谄媚做作,心性直率真诚,待人热忱坦荡,确实与深宫之内扭捏虚伪的女子截然不同。
只是想起宫中暗流涌动,皇后与太后皆对此人心存芥蒂,尔康不由得出言善意提醒。
“小燕子姑娘性子纯粹直白,实属难得,但如今身处后宫,言语行事还需多加收敛,今日皇后派人前来探视敲打,往后盯着你的眼睛只会越来越多,稍有不慎,便容易被人抓住把柄大做文章。”
这番提醒句句实在,皆是出于好意。
小燕子心中了然,认真颔首回应:“多谢尔康公子提点,我明白宫中人心复杂,往后定会谨言慎行,不会随意莽撞行事。”
永琪也附和道:“尔康所言不假,如今你的一举一动,都牵动着各方心思,往后平日里除了学习规矩,尽量少与陌生人往来,安心待在漱芳斋休养便可。”
众人闲谈片刻,知晓不宜长时间聚在一起惹人闲话,尔泰与尔康便不多打扰,起身告辞离去。
二人离开之后,庭院再度恢复安静。
时光悄然流逝,日头渐渐向西偏移。
而此刻储秀宫内,另一番心思正在暗自盘算。
后宫嫔妃听闻新来一名民间女子引得五阿哥倾心,还得皇上破例收留,不少人心底都生出别样心思。
有的冷眼旁观坐等看戏,有的暗自盘算能否借机拉拢,也有人心生忌惮,唯恐这来历不明的女子搅动后宫格局。
有心思活络的嫔妃,已然暗中吩咐身边宫人,时刻留意漱芳斋的动静,收集小燕子的一言一行,打算看准时机,再决定如何应对这位突如其来的变数。
深宫之内,人情冷暖皆是带着算计,真心寥寥无几,大多裹挟着利益与权衡。
漱芳斋里的小燕子尚且清楚前路多艰,却还未真正体会到后宫人心的幽深叵测。
夕阳余晖慢慢洒落院落,将两人的影子拉得悠长。
永琪望着天边渐沉的落日,神色郑重地看向小燕子:“往后几日,我或许不便时常前来探望,避免旁人借此大做文章,无端给你增添非议麻烦,你独自在斋中安心养伤学礼,照顾好自身安危。”
他身居皇子之位,一举一动皆受人瞩目,太过频繁相见,只会给小燕子招来更多刁难与闲话。
小燕子虽心底隐隐不舍,却也明白其中道理,懂事地点头:“我都懂,五阿哥不必顾虑我,只管安心处理自身事务便可,我会乖乖待在斋中,不会胡乱外出惹事。”
看着少女体贴通透的模样,永琪心底暖意涌动。
落日染红半边天际,宫墙层层阻隔世间烟火。
短暂的安稳闲谈落幕,暗处的窥探从未停歇。
市井少女深陷权谋人心交织的深宫棋局,往后朝夕,一言一行都要步步谨慎,而藏在平静表象之下的风波,已然在不知不觉间,悄然酝酿成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