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章下

“侵蚀体，”Ralsei读出了图案下方的文字，声音里带着一种罕见的恐惧，“来自世界与世界之间缝隙的寄生性能量集合体。它们被锚点的信号吸引，会不断尝试靠近持有者。一旦接触成功——它会覆盖持有者的存在，取代持有者的灵魂，并借助锚点符文打开通往所有世界的通道。”

他停下来，咽了口唾沫。

“被取代的人不会死。但会比死更糟。书里写的是——‘灵魂被覆盖，自我被清空，只剩下一具被侵蚀体操控的傀儡，永远行走在世界与世界之间的裂缝里’。”

一阵长久的沉默。连Lancer都停止了咀嚼，饼干渣从嘴角掉下来，落在桌上。

Susie把书拽过来，盯着那幅插图看了很久，然后合上书放在桌上。她的动作很轻，不像平时那样粗暴。“所以那东西就是冲着Kris来的。”她的声音没有愤怒，没有恐惧，只有一种冰凉的事实陈述，“它想要Kris身体里的符文。不——它想要Kris。”

“不只是Kris。”慕沐说。

所有人都看着她。

她深吸一口气，做了一个决定。她需要告诉他们一部分真相。不是全部——她还没准备好说出“穿越”这个词——但至少要说清楚眼前的问题。

“昨天在棋盘格战场，那个触须叫我‘锚点’。不是Kris——是锚点。这意味着它追的不是Kris这个人，而是这个符文。如果这个符文可以出现在Kris身上，也可以出现在别人身上。”她顿了顿，接下来的话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，“它追的是我，不是你们。所以你们不需要——”

“你敢把后半句说完试试。”Susie打断她。

慕沐闭嘴了。Susie的黄色眼瞳里燃着两团火，不是愤怒，是一种更深沉的、滚烫的、像是岩浆一样缓缓流动的东西。“你是不是想说‘所以你们不需要冒险’？你是不是想说‘我一个人去就行了’？”

慕沐没说话。她确实是这个意思。

“你傻吗？”Susie站起来，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声音，“你以为你是谁？你以为我们是那种遇到麻烦就把你扔出去挡枪的人？你以为你一个人逞英雄就能把那个——”

她的声音忽然卡住了。她咬着牙，拳头攥得关节发白。

然后她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。

“你是我第一个真正的朋友，Kris。”

她松开拳头。

“我不是那种会抛下朋友自己跑掉的人。所以你最好把那些‘一个人去’的鬼话咽回去。你走到哪，我走到哪。那个黑色东西想碰你，先从我身上踩过去。”

Ralsei站起来，绕到慕沐的另一边，把手轻轻放在她的肩膀上。他的爪子是黑色的，很小，但很温暖。“我们是同伴，Kris。从一开始就是。无论那个东西是什么，无论它从哪里来，我们会一起面对。”

Lancer从椅子上跳下来，举起他的单车。“虽然我不太会打架，但我可以骑得很快！如果你们需要有人引开它，我可以——”

“你不用引开任何东西。”慕沐说。

她低下头。不是因为不想让他们看到她的表情，而是因为她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。这些人——这些游戏里的角色——正在为了一个冒牌货赴汤蹈火。他们以为自己在保护Kris，但Kris可能已经被她取代了，可能永远都不会再醒过来。

她不配拥有这些。但她需要他们。这才是最自私的部分。

“谢谢。”她说，声音沙哑。

Ralsei拍了拍她的肩膀，转身去收拾探险装备。Lancer开始认真检查他的单车轮胎，用一块小手帕擦掉轮子上的泥点。Susie站在窗边，背对着大家，尾巴在地板上敲出规律的节奏。

慕沐知道这个节奏。游戏里，每次大战之前Susie都会用尾巴敲这个节奏。那是她在给自己打气，也是她在告诉所有人——准备好了。

几个小时后，他们再次踏上了前往新喷泉的路。这一次队伍比昨天更安静。没有人开玩笑，没有人采花捡石头。Lancer把他的单车链条上了三遍润滑油，确保在关键时刻不会掉链子。Ralsei背着一个塞满了药剂和卷轴的背包，走路的步伐比平时快了一倍。

Susie走在慕沐旁边。她没有说“站我后面”——因为她知道以她们现在的步调，慕沐本来就站在她旁边。

但慕沐注意到一个细节。Susie的右手一直半张着，爪子微微外露，肌肉紧绷。那不是正常走路的姿势，那是随时准备出手的姿势。从出城堡开始她就是这个姿势，一直没有放松过。

翻过山坡，新喷泉盆地再次出现在眼前。暗之喷泉的光柱依然壮观地旋转着，紫色光晕在星空中画出优美的弧线。但盆地底部的情况比昨天更糟了。昨天只有一条黑色裂缝，现在变成了三条。三条裂缝从喷泉根部向不同方向延伸，像是三道黑色的闪电凝固在地面上。裂缝边缘的黑色扩散区域已经连成了一片，形成一个不规则的、半径约三米的黑色圆斑。

黑色圆斑中央，有什么东西在动。

不是触须。是更小的、更密集的东西。它们从裂缝里钻出来，像是从蜂窝里涌出的蜜蜂，数量多得数不清。每一个个体只有拳头大小，形状像是不规则的碎片，边缘不断变化，在紫色星光的照射下反射出病态的暗红色光泽。

它们围绕裂缝飞舞了几圈，然后同时停了下来。所有的碎片悬停在空中，缓缓旋转，然后——同时调整方向，对准了山坡上的他们。

“它们——”Lancer的声音变尖了，“它们在看着我们！”

下一秒，黑色的碎片像一群被惊扰的马蜂一样朝他们涌来。不是零散的、随机的飞行，而是有组织的、整齐划一的队列。它们在飞行过程中不断聚拢，汇聚成一道黑色的浪潮，朝山坡席卷而来。

“Kris站后！Ralsei准备魔法！Lancer你骑单车跑——”Susie没能说完。

因为那些碎片在距离他们不到二十米的地方忽然改变了方向。它们不是朝所有人来的，它们绕过了Susie，绕过了Ralsei，绕过了Lancer，以一个精确得可怕的弧度全部转向了同一个人。

慕沐。

她看着黑色碎片组成的浪潮从四面八方朝她涌来，忽然觉得时间变慢了。她能看清每一片碎片的边缘在如何扭动，能听到自己心脏的每一次跳动，能感受到胸口符文爆发出的剧烈热量——不是痛的灼烧，而是一种更奇怪的、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撕裂的热。

然后她听到了一个声音。不是Kris的。是一个她从未听过的、冰冷的、没有任何感情的声音，像是一台机器在用人类的语言说话。

别撑！”Susie一把抓起旁边的Lancer，“Lancer！你说你能骑得很快——带Kris跑！现在！”

“可是——”

“没时间可是了！”

Lancer咬紧牙关，猛地把单车掉头。“Kris！上车！”

慕沐看着眼前的一切——碎片的浪潮、龟裂的护盾、用尽全力维持魔法的Ralsei、用自己的身体当作最后一道防线的Susie——她忽然意识到，她做了所有能做的错误决定。她不该来这里。她不应该把符文带到这里，不该让这怪物找到她。

但现在不是后悔的时候。

她跳上Lancer的单车后座，双手抓住坐垫下面的钢管。Lancer拼尽全力蹬下踏板，单车像一支紫色的箭一样射了出去，沿着山坡往下，朝城堡的方向狂奔。

身后传来护盾碎裂的声音，然后是Susie暴怒的咆哮，绿色魔法的爆炸声，碎片的尖啸。

慕沐回头看了一眼。黑色的碎片浪潮已经分成了两股——一股继续围攻Susie和Ralsei，另一股脱离战场，朝她的方向追来。它们的速度很快，比单车快，距离正在一点一点地缩短。

“它们追上来了！”Lancer大喊，“我还能更快！抓紧了——！”

他在脚踏板上站起来，用全身的重量踩着踏板。单车在紫色草地上疯狂加速，轮子几乎要飞离地面。但碎片的飞行速度更快——慕沐已经能看清最前面那片碎片的轮廓了，它的边缘不断扭动，像是一块被火焰包裹的玻璃碎片。

她胸口的符文越来越烫，烫到她几乎无法呼吸。碎片们感觉到了符文的温度，更加疯狂地加速追赶。它们之间的距离从二十米变成十米，从十米变成五米。

慕沐闭上眼睛。然后拔腿就跑。

不是她自己的腿——是Kris的。她在草地上滚了一圈稳住身体，站起来朝另一个方向跑。碎片的追踪是以符文为目标的，如果她离开单车，碎片就会追她，Lancer就能安全离开。

“kirs——！”Lancer的尖叫在身后越来越远。

碎片果然放弃了单车，全部转向她。黑色的浪潮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，朝她涌来。慕沐拼命跑着，但她知道跑不过。风声在耳边呼啸，草叶在脚下折断，符文的温度已经高到她感觉皮肤快要烧穿了。

二十步。十五步。十步。最近的碎片距离她的后背不到两米——

然后她撞上了一个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