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雪那日,长安城从早到晚没有停过雪。
后花园的枯荷被雪盖得严严实实,只剩下几根断茎露出水面。院子里的石榴树被压弯了枝条,偶尔一阵风过,簌簌地落下一片雪雾。青萝在天没亮透的时候就起来了,叫了几个小宫女拿着扫帚在廊下清出一条道来。雪太厚了,踩下去能没过脚踝。
紫嫣醒来的时候,窗纸透着一层白亮的光。她披衣起身推开窗,冷风裹着雪沫扑进来,她微微眯了一下眼,又合上了窗。她穿好衣裳走到偏殿门口,刘承已经醒了,正躺在摇篮里自己玩,小手攥着一只布老虎,嘴里咿咿呀呀地说着只有他自己才懂的话。紫嫣将他抱起来,裹进厚厚的小棉袄里。小家伙被裹得圆滚滚的,只剩下眼睛和鼻子露在外面,眨着眼睛看她。
廊下的雪已经被扫开了,但台阶下面还积着厚厚一层。刘闳已经穿好棉袍跑了出来,一头扎进雪地里打滚,滚了两圈被青萝拽起来,拍掉满身的雪。刘暖跟在后面,蹲在廊下小心翼翼地伸手碰了碰雪,凉得缩回手,又忍不住伸出去碰第二次。刘嫣站在廊柱旁边,没有碰雪,安静地看了一会儿,低头看了看自己脚边那一片完整的雪面。
刘彻下朝的时候比平时晚了一些,回来时肩头和帽檐上都落了一层细雪。他在廊下站定,青萝赶紧上前替他拂落衣袍上的雪。刘彻没有急着进屋,目光先在院子里扫了一圈——刘闳已经在雪地里踩了一串歪歪扭扭的脚印,刘暖正捧着一小团雪往嘴里塞,刘嫣站在廊下看雪。他看了一会儿,才转身进屋。
他走到偏殿的时候,紫嫣正抱着刘承坐在窗边。小家伙脸贴着窗纸,好奇地听着外面雪落的声音。他走到紫嫣身边坐下,伸手轻轻碰了碰刘承的小耳朵,冰凉的指尖让小家伙缩了缩脖子。
紫嫣侧头看了他一眼:“手这么凉?”刘彻没有接话,把双手拢在一起暖了一会儿,才重新伸过来,将她和孩子一起圈进臂弯里。
午后雪停了。紫嫣靠在榻边,闭着眼将意识沉入灵泉空间。空间里也落了雪,桃林上积了一层薄薄的白,枝条被雪压得微微弯下去。田地上的雪比桃林薄一些,像是被风吹散了一部分。她走到那片播种的田埂边蹲下来看——雪面平整,看不出任何变化。但她把手放上去的时候,指尖隔着雪层感觉到泥土深处传来极淡的温热,像是有什么东西埋在下面,正在借着冬眠积攒力气。
她在田边坐了一会儿,没有去翻那层雪。冬天的地要让它自己歇着。
退出来的时候,刘承已经睡着了。紫嫣轻轻将他放回摇篮里,盖好小被子。院子里的雪光从窗纸透进来,衬得整间偏殿格外亮堂。
傍晚的时候雪又下了起来。一家人聚在偏殿里吃了晚饭,炭火烧得旺旺的。刘闳比白天安静了些,坐在桌边慢慢喝汤,喝完了汤又吃了一块桂花糕。刘暖靠在紫嫣腿边,迷迷糊糊地快要睡着了。刘嫣自己吃完了饭,把碗筷收拾好,安静地坐在一边翻那本已经翻了很多遍的书册。
窗外雪落无声,屋里每个人都各自待着——孩子在玩、在翻书、在打瞌睡,大人在炉火边坐着,像是在等这个冬天慢慢地、稳稳地走过去,走到雪化的时候。
夜深了,雪还在下。三个大的已经被乳母带走了。紫嫣把刘承放进摇篮里,自己也上了榻。刘彻坐在榻边,没有立刻躺下。窗外的雪光映进来,落在他身上,将他花白的鬓发照得发亮。
紫嫣侧躺着,看着他的背影,没有催他。过了一会儿,他像是察觉到了她的目光,微微侧过头来:“你先睡。”
她摇了摇头:“还不困。”
刘彻没有再说话,两个人隔着一点距离。窗外的雪落得很轻,像是连风都放轻了脚步。紫嫣看着他坐在榻边的侧影,忽然觉得——冬天虽然长,但有他在旁边坐着,倒也不觉得难熬。
第六十章 · 大雪
【时空·大清·乾隆朝·慈宁宫】
晴儿替老佛爷换了一盏热茶。老佛爷没有接,目光落在天幕上那个被雪光映亮的偏殿里,看着紫嫣和刘彻隔着一点距离各自待着的侧影,看了一会儿才开口:“下雪天,一家人都在屋里,谁也不赶着去哪儿。这样的日子,才是最难得的。”晴儿轻轻应了一声:“是。”
【时空·大清·乾隆朝·会宾楼】
紫薇铺开书稿的时候,望着窗外北京城的雪光,看了一会儿才落笔:“大雪那日,长安城和北京城都在下雪。她坐在窗边,手边放着暖炉。她夫君坐在她旁边,隔着一小段距离,但谁也不急着填补那段空隙。这样的冬天,不算冷。”
【时空·叶罗丽仙境·叶罗丽娃娃店】
王默趴在窗台边,看了一会儿天幕上那一片安安稳稳的雪光:“她的冬天过得好慢啊。”罗丽飞到她肩头:“冬天的日子本来就是这样的——又慢又长,像是一整片时间都冻住了。”白光莹悬浮在不远处,轻声说:“灵泉空间里的雪也在落。那几粒种子还在泥土里,没有醒。”王默回过头:“它们什么时候醒?”白光莹的声音平静而轻:“等它们觉得自己已经歇够了的时候。”
夜深了,雪渐渐小了。后花园的雪地上积着薄薄的月光,整座宫殿都笼罩在一种极安静的白里。偏殿里只剩下摇篮里刘承偶尔翻身的细微声响。紫嫣已经睡着了,刘彻也躺了下来。他侧过头,看了一眼紫嫣的睡颜,又看了一眼窗外白茫茫的夜色。他没有说一句话,只是在黑暗中安静地闭上眼睛,像是一头进入了冬眠的兽,把身体埋进最安稳的地方,只等着来年春天的第一道风从院墙外吹过来