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无题

夏紫嫣

年关过去之后,冬天还不肯走。

二月初又落了一场雪,不大,细细密密的,落在院子里还没化尽的旧雪上,又覆了薄薄一层。御花园的梅花倒是开了,红红白白的一片,衬着雪格外好看。紫嫣让人折了几枝插在偏殿的花瓶里,满屋子都是淡淡的冷香。

刘暖已经能满屋子跑了。虽然跑得还不太稳,偶尔会摔跤,但摔了也不哭,自己爬起来继续跑。她说话也比以前利索了,已经能叫“父皇”“母后”“哥哥”“姐姐”——虽然“母后”叫得还含含糊糊,但紫嫣每次都笑着应她。

今天早上,紫嫣刚弯下腰将刘暖从地上抱起来,一阵突如其来的眩晕忽然涌上来,眼前黑了一瞬,她脚步不稳地晃了晃,连忙扶住了桌沿。刘暖在她怀里歪着头看她:“娘?娘?”紫嫣缓了一会儿才站稳,低头看着女儿,笑了笑:“没事。娘刚才没站稳。”

刘暖不懂,伸手摸了摸紫嫣的脸:“娘。”紫嫣握住她的小手,心里却有一种熟悉的预感慢慢浮上来。

她没有声张。等刘暖被乳母带去玩,她独自坐回榻上,将手覆在小腹上,细细地感觉了一会儿。那种感觉太熟悉了——微微的晕,微微的胀,还有那种说不清的、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悄悄扎根的笃定。

她握着玉钩,将意识沉入灵泉空间。湖面平静如镜,两棵大树枝叶茂密,那棵小树已经长高了不少。她蹲下来,在暖那棵树旁边又发现了几颗极小的芽苞,比上一次更小,淡金色的,像是刚睡醒。她伸出指尖碰了碰其中一颗,芽苞轻轻颤了颤,像是回应。

紫嫣弯了弯嘴角,没有多说什么,只是看了片刻,便退出了空间。

她没有立刻告诉刘彻。不是不想说,只是想等一个更好的时机。那天傍晚,刘闳在院子里跑得太快摔了一跤,磕破了膝盖,紫嫣蹲在廊下给他擦药。刘彻从书房出来,站在她身后看了一会儿,忽然说:“你蹲着的时候腰不酸了?”

紫嫣愣了一下,转头看他。刘彻面无表情地看着她,语气很淡:“你以前蹲久了会撑着腰站起来。今天没有。”

紫嫣看着他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,忍不住笑了。她替刘闳贴好药布,拍了拍儿子的后背让他自己去玩,然后站起身来,走到刘彻面前。

“夫君看出来了?”

“朕又不是瞎子。”

紫嫣笑着,将他的手拉过来,轻轻覆在自己小腹上:“又有了一点点动静。”

刘彻的手微微顿了一下,隔着一层春衫,她的小腹平坦如常,什么都摸不出来。但他没有说话,只是将手静静地覆在那里,过了一会儿才开口:“……这一次,朕能看着它长大。”

他这句话说得很平静,但紫嫣听得出底下藏着的那一丝紧。前两次她怀上的时候,他都是在某一个瞬间忽然意识到——他还能当父亲,还能有孩子。这种“惊喜”中总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复杂。这一次,他比前两次都更早知道了。他还有时间,还能慢慢看着那个小小的芽苞,一点点长大。

紫嫣将脸轻轻靠进他怀里:“臣妾会好好的。夫君也会好好的。”

刘彻没有接话,只是将她抱紧了一点。

窗外,细雪还在落,暮色从宫墙的轮廓线上漫上来,将整座宫殿都染成一片柔和的灰蓝。

【时空·大清·乾隆朝·慈宁宫】

晴儿正在分拣老佛爷的佛珠,手上的动作忽然慢了下来。天幕上,刘彻将手覆在紫嫣小腹上的画面她看得清清楚楚。老佛爷捻佛珠的手也停了一下,目光从那些细细碎碎的画面里,慢慢抓住了一个熟悉到不可能错过的细节——紫嫣的体态,微微不同了。那不是穿厚衣裳的圆润,而是另一种,只有经历过的人才能分辨的东西。

“晴儿。”老佛爷开口。

“祖母。”

“去把哀家那对金镶玉的长命锁找出来——不对,找两对。”她想了想,“三对。”

晴儿弯起嘴角:“祖母是觉得如意妹妹……又怀上了?”

老佛爷看了她一眼:“她那个身子,哀家隔着天幕都能看出来。孩子不能隔年,她年年有喜,这样也好,趁年轻多养几个。”她顿了顿,捻了捻佛珠,“汉武帝对她是真的好,她也是真心肯生。凑成个‘好’字,到了第三个,已经不挑了。”

她说完,像是自言自语:“生吧,她身子底子好,又有灵泉养着,不怕。”

晴儿将佛珠穿好,低头笑了笑,没有反驳。

【时空·大清·乾隆朝·会宾楼】

紫薇正写到《嫣儿》第十五册,落笔到冬日梅花、春雪未尽,笔下不知不觉就停了。她抬头望着天幕,看着紫嫣靠在刘彻怀里的画面,忽然觉得妹妹的姿态和从前不太一样。她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,但就是觉得——妹妹的目光比平时更柔和,刘彻的手放在她小腹上的位置,比平时更靠下。

她轻轻放下笔,对着天幕轻声说了一句:“妹妹,你是不是又有了?”

天幕不会回答她。但紫薇心里已经有了答案。

小燕子从外面探进头来:“紫薇!晚上吃火锅!你写完了没?”紫薇回头应了一声:“差不多了。”她没有再盯着天幕看,只是起身之前,嘴角弯了一下。她决定在书稿的结尾加上一句——“冬天的雪还没化尽,春天已经落在她身上了。”

【时空·大清·乾隆朝·御书房】

乾隆批完奏折的时候,暮色已经沉了。他起身走到窗前,望了一眼天幕——紫嫣正从刘彻怀里抬起头,两个人看着窗外细碎的雪。他说不上来为什么,但觉得她今日的样子和往日有些不同。他盯着看了好一会儿,最后自言自语般开口:“如意,你是不是又有孩子了?”像是怕惊动什么一样,声音压得很轻很轻。

他当然不会得到回答。但他还是看了一会儿才转身,对着殿外喊了一声:“吴书来。”

“奴才在。”

“让御膳房炖一盅鸽子汤,送到慈宁宫。说……如意公主那边的春天来了。”

吴书来一愣,虽然摸不着头脑,但还是低头应了一声:“是。”

【时空·叶罗丽仙境·叶罗丽娃娃店】

白光莹悬浮在空中,目光落在天幕上紫嫣的身影上,静了片刻。“她又有了。”

王默正在剥橘子,差点把橘子皮塞进嘴里:“谁?谁又有了?”白光莹没有回答,只是安静地注视着画面。罗丽飞到白光莹身边,顺着她的目光看去——她不是很确定,但也能看出,紫嫣最近的状态确实有些不太一样。

舒言推了推眼镜:“上一次是秋天,这一次是春天。间隔大概一年左右。”陈思思轻声说:“她生完刘暖还不到一年,身体能恢复得这么快,灵泉空间应该起了作用。”

白光莹轻轻点了一下头:“她在灵泉空间的湖边,又看见了新的芽苞。很浅,很小,比之前那一批还要淡。像是刚刚苏醒过来的种子。”

王默放下橘子,双手合十:“希望又是一个女儿!凑成三姐妹!”罗丽飞到她肩头:“你这么喜欢女儿?”王默理直气壮:“女儿多可爱啊!”

白光莹没有说话,只是目光柔柔地望向天幕,像是隔着一整个时空,也能感受到那股温热的、刚刚萌芽的春意。

【时空·大汉·西汉初年·窦太后宫】

夜寒未散,窦漪房已经醒了。她靠在软榻上,由雪鸢替她披上外衫,一面看着天幕,静了片刻,目光没有从画面上的两个人影移开。隔着一整个未央宫的距离,她隔着天幕也看出了紫嫣今日的不同——那种细微的、只有过来人才会留意的姿态变化。她看了一会儿,然后说了一句:“这丫头,又怀上了。”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说“天亮了”。

“她一连生三个,如今又有了……倒是个能生的。”

雪鸢轻声问:“太后觉得这一胎是男是女?”窦漪房想了想:“前头两个女儿了,这一胎该是个儿子了。”她说完又摇了摇头,“不过也不好说。不管男的女的,能平安落地就是好孩子。”

雪鸢轻轻应了一声。窦漪房慢慢捻着佛珠,望着天幕上那一对安安静静望着窗外春雪的身影,没有再说话,只是嘴角微微弯了弯。

春天的第一场雪,落得干净。

院墙边的梅花香气被雪压住了一瞬,风过之后又浮起来,绕在廊下,淡淡的。紫嫣倚着门框,看着刘闳追着刘暖在廊下摇摇摆摆地跑,刘嫣走在后面,手里拿着一方小小的帕子,像是随时准备替哥哥妹妹擦汗。刘彻已经去上朝了。紫嫣看着三个孩子,将手轻轻覆在自己小腹上。

她又怀上了。虽然还没有告诉任何人,但从此刻起,她的心里悄悄地多了一个名字。或许是个男孩,或许是个女孩。但不管是什么,都会在秋天或明年初春的时候,来到这个世界——成为这个院子里的第四个小主人。

她的嘴角弯了弯:“春天来了。”她站了一会儿,走回殿内,在书案前坐下。摊开一张新的纸,提笔蘸墨,安静地写下了一行字——“第四十八年,初春。院里的梅花开了,雪还没化,我又一次以为自己只是病了,后来才发现,是春天落在我的身体里了。”

她写完之后搁下笔,端详了片刻,将纸折起来收入袖中。玉钩贴着她的腕侧,微微发了一下暖。

窗外,细雪不知什么时候停了,天色一点点亮起来。长安城的春天,还有很长时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