冬天是在一个清晨悄悄走的。
马自升推开画室的窗,迎面吹来的风不再像刀子了。它变得软绵绵的,带着一股潮湿的泥土气息。他站在窗前愣了一会儿,才意识到——春天来了。
窗外的梧桐树上,光秃秃的枝丫顶端,不知什么时候冒出了米粒大小的嫩芽。是那种极淡极淡的绿,淡到几乎看不出颜色,只是隐隐约约地觉得,那里有什么东西正在醒来。他盯着那些嫩芽看了很久,想起去年冬天她指着另一棵梧桐说:“你看,一棵树能活着,就已经很厉害了。”
如今那棵树还活着。她却不在了。
姜怡清走的那天,是腊月二十九。再过一天,就是除夕。
那天夜里下了一场大雪,早晨马自升推开病房的门时,窗台上积了厚厚一层白。她安静地躺在那里,像睡着了一样,只是不会再睁开眼,不会再叫他“马自升”,不会再伸出手指戳他的后背,不会再笑着说“你这个人,怎么这么傻”。
护士来拔针的时候,他站在门口,背过身去,看着走廊尽头的窗户。窗外的雪还在下,一片一片的,不知道从哪里来,也不知道要落到哪里去。
她把什么都安排好了。
在她的枕头底下,马自升找到了那个旧速写本。翻到最后一页,是他画的那棵冬天的树——光秃秃的枝丫,枝头有一小团蜷缩着的芽苞。她在那幅画旁边,用已经有些抖的笔迹,写了几行字。
“马自升:这幅画我留着。以后你画了更好的,要烧给我看。别忘了,第一。你的画箱里有个信封,是给你的。勿忘我。”
他打开画箱。最底下,果然压着一个信封,牛皮纸的,没有封口。里面是一张折得很整齐的纸,展开来,是一幅画。画的是他——坐在画架前,手里拿着画笔,正在画画。他的侧脸被台灯的光照得很亮,神情专注而认真,像世界上只有他一个人。画的右下角,有一朵勿忘我,蓝色的花瓣,细细的笔触,画得很慢、很小心,像花了很大的力气。
她在信的背面写着:“马自升,你画画的样子,最好看。以后我画不了了,你就替我再画一些。画什么都行。画我们看过的星星,画那棵柳树,画春天,画那些我来不及看到的东西。你画着,就当是我还在画。你的妻子,姜怡清。”
马自升把那幅画看了很多遍,然后折好,放回信封,放进胸口的内兜里。
那个冬天剩下的日子,他把自己关在画室里,很少出来。画室里的暖气不太好,他裹着那条她戴过的旧围巾——围巾很长,绕好几圈,可以埋住半张脸,有她身上淡淡的松节油气味,和一点点医院消毒水的味道。
他开始画一幅新的画。
不是《等待春天》,不是《勿忘我》,不是任何一幅已经构思好的画。他只是想画,想一直画,想把那些来不及说、不知道对谁说的话,一笔一笔地画进画布里。
他画了很多。画她靠在病床上画画的样子,头发短短的,眼睛亮亮的;画她站在柳树下仰头看他的样子,淡蓝色的裙摆被风吹起来;画她在画室里和他争论构图的样子,眉头皱着,嘴巴撅着,像一只炸毛的猫;画她闭上眼睛睡着时的样子,睫毛一动不动,呼吸轻得像羽毛。
每一幅都画得很慢,像是在重新认识她。每一笔都像是她在帮他握着笔——那只手很凉,骨节分明,画画时会微微颤抖,却从不放下。
窗外的梧桐,一天一个样。
嫩芽变成了小叶子,小叶子的边缘还是卷曲的,嫩绿嫩绿的,像刚出生的婴儿攥着的小拳头。叶子慢慢展开,颜色也渐渐变深,从嫩绿变成翠绿,从翠绿变成深绿。再过些日子,整棵树就变得枝繁叶茂了,风一吹,哗啦啦地响,像是在说什么话。
马自升常常站在窗前,听着那些声音,想着她要是还在,会不会又拿出速写本,坐在窗边画这棵树。她说过,一棵树一年四季都在变,但不管怎么变,它还是它。
她说的对。树还是那棵树,画室还是那间画室,他还是他。只是少了一个人,少了一个会叫他名字的人,少了一个会和他争论构图的人,少了一个在他画画时安安静静坐在旁边、画着画就睡着的人。
全国大赛的复评通知,是在三月份收到的。
马自升打开信封,里面是一张薄薄的纸,上面写着他的那幅新作——他画的那棵冬天的树,他取名为《等待春天》——入围了全国青年美术作品展的终评。
他把那张纸拿在手里,看了很久,然后走到画室的角落,打开那个存放旧物的木箱子。箱子里有姜怡清留下的速写本、她用过的画笔、那朵已经彻底干枯的勿忘我、还有那张她画的“他坐在画架前”的小画。
他把入围通知放在那些东西旁边,轻声说了一句:“你看到了吗?第一轮,过了。”
没有人回答他。窗外的风轻轻吹着,梧桐叶沙沙作响。
四月的某一天,马自升收到了一封意外的信。
信封上没有署名,只有他的地址和姓名。字迹娟秀,像是女人写的。他拆开信封,里面是一张折好的信纸,和一小朵压干的勿忘我。
信是这样写的:
“马自升先生:您好。我是姜怡清的主治医生,姓林。这封信是她还在的时候托我写的,说等她走了以后,再寄给你。她说这些话她自己说不出口,所以让我代笔。她说:‘林医生,你帮我告诉他,这一辈子,能遇见他,是我最幸运的事。我从没后悔过,一天都没有。让他不要一直难过。春天来了,花会开的,他也要好好生活。还有,让他继续画画。我知道他一定可以的。第一,是他的,也是我们的。’”
马自升把那封信读了三遍,然后把信纸折好,和姜怡清的那幅小画放在一起。
他站在画室中央,看着四周——画架上那幅还没完成的画,墙上贴着的草稿,窗台上那盆已经枯死的多肉,角落里堆着颜料和画笔的旧桌子。所有的东西都在原来的位置,只是少了一个人。但她好像又无处不在——在那支她用过的笔里,在那管她用了一半的钴蓝里,在那个旧速写本的每一页里,在这间画室的空气里。
他走到画架前,拿起笔。
画面上的那棵树,已经画完了。枝头的芽苞变成了嫩叶,嫩叶正在慢慢地、一片一片地展开。阳光从树冠的缝隙里漏下来,落在地上,落成一地碎金。树下,有一个人坐着,背对着画面,面朝远方,看不清脸。但那个背影坐得很直,很安静,像是在等什么人,又像是在看什么很远很远的东西。
他在这幅画前站了很久,然后拿起笔,在画的右下角,添了一朵小小的、淡蓝色的勿忘我。很小,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到。但它在那里,在树的根部,在泥土和草叶之间,安安静静地开着。
他退后两步,看着那幅画,忽然想起她说过的话。她说:“一棵树能活着,就已经很厉害了。”
这棵树,活过了冬天。
它也会活过春天,活过夏天,活过一个又一个四季。它的叶子会落,落了还会再长。它的枝干会被风吹断,断了还会有新的枝丫。它活着,不是因为它强大,不是因为它完美,只是因为它还在那里,没有倒下。
马自升把画笔放进水罐里,洗掉手上的颜料,把那幅画小心翼翼地卷起来,装进画筒。画筒上刻着两个字——“勿忘”,旁边贴着一朵干枯的勿忘我,花瓣已经发褐,但依然完整。
他带着那个画筒,骑上那辆旧的自行车,穿过春天的城市。
路边的玉兰开了,白的,粉的,一朵一朵的,像一盏盏点亮的灯。迎春花也开了,黄灿灿的,垂在墙头,在风里轻轻摇晃。空气里有花香,有泥土味,有阳光晒暖的青草的气息。这是她最爱的春天,是她生病的时候天天念叨的春天,是她没能等到的春天。
他骑到城郊的那座小山下。山还是那座山,只是草已经绿了,满坡满坡的,像铺了一层绿色的绒毯。他把车停在路边,抱着画筒,一步一步地爬上山顶。
风从远处吹来,很暖,带着青草和野花的味道。
他在山顶的那棵老树下坐下来,打开画筒,取出那幅画,放在面前的草地上。阳光穿过树叶的缝隙,落在画布上,落在那一朵小小的勿忘我上,把那朵花照得透明。
他靠着树干,抬起头,看着头顶的蓝天。天很高,很蓝,有几朵白云慢悠悠地飘过去。没有星星。但他知道,那些看不见的星星,还在那里。
“姜怡清,”他轻声说,“画好了。春天,也来了。”
风轻轻地吹过来,吹动他的头发,吹动那幅画的边角,像一只手在轻轻地、温柔地抚摸。
远处,山下的城市安静地躺在春光里。车流,人群,楼房,街道,一切都在照常运转。时间没有因为谁的离开而停下。
但他知道,有些东西停下了。有一些颜色,从那一天起,就再也没有出现过。
他闭上眼睛,靠着树干,耳边是风声,是树叶的沙沙声,是远处隐隐约约的鸟鸣。那些声音混在一起,像一首没有歌词的歌。
他想,也许她会听到的。
那幅《等待春天》,后来在全国大赛中获得了金奖。
马自升一个人去领的奖。他站在台上,手里捧着那座奖杯,面对台下的闪光灯和掌声,站了很久,只说了一句话。
“这幅画,不是我的。是我们两个人的。”
台下安静了一下,然后响起了更热烈的掌声。
没有人问“我们”是谁。也许大家都懂的。
颁奖结束后,马自升没有参加晚宴。他骑着那辆旧自行车,穿过城市的暮色,来到姜怡清的墓前。
那是一块小小的石碑,上面刻着她的名字,名字下面有一行小字:“画家,妻子。勿忘我。”
他蹲下来,把金奖证书和奖杯放在碑前,又从口袋里掏出那张小小的照片——那棵冬天的树,那个蜷缩着的芽苞。他把照片压在奖杯下面,然后从另一个口袋里,拿出那朵已经干枯得不成样子的勿忘我。
花瓣几乎碎成了粉末,颜色也褪得差不多了,只剩下一丝若有若无的、淡得几乎看不出来的蓝。但他还是小心地、轻轻地把那朵花放在了照片的旁边。
“姜怡清,”他说,“第一。答应你的,我做到了。”
暮色四合,天边出现了第一颗星。很亮,很低,像是挂在树梢上,伸手就能够到。
他看着那颗星,想起很久很久以前,有一个夏夜,他们并排躺在山坡上,耳机连着耳机,听着德彪西的《月光》。她问他:“马自升,你说,星星会落下来吗?”
他说:“不会。星星在天上,永远在。”
她笑了,说:“那我们要一直看。”
如今,她看不到了。
但他替她看着。
他相信,她在另一个地方,也在看着同一片天空,看着同一颗星。
山风轻轻地吹着,把碑前那朵勿忘我的最后几片花瓣吹散了。淡蓝色的粉末飘起来,在暮色里闪了一下,像是她最后的一个微笑,轻轻地、轻轻地散进了风里。
马自升站起来,拍了拍膝盖上的土,转身下山。
他的背影在山路上越来越小,越来越远,终于被暮色吞没。
天边的星星,一颗接一颗地亮了起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