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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八章 靠近一点点

他的白大褂我的画架

第八章 靠近一点点

天台上那个拥抱之后,林星辰以为她和顾临渊之间的关系会发生某种质变。

比如,他会在微信上主动找她聊天。比如,他们会开始在食堂“偶遇”。比如,他看到她的时候会笑一下——不是那两毫米的弧度,而是真正的、完整的笑。

但什么都没发生。

第二天早上,选修课的群里沈老师发了一条通知:“下周三之前,每组提交一份采访提纲。采访对象已经确定的组可以提前开始 fieldwork。”顾临渊在群里回了一个“收到”,然后在私聊里给林星辰发了一条消息:“采访提纲我来写,你负责联系养老院。”

语气公事公办,和上周没有任何区别。

林星辰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半天,打了好几行字又删掉,最后只回了一个“好”。她本来想问他“你还记得昨晚的事吗”,但打出来之后觉得太矫情了,删掉了。她又想问他“你昨天晚上哭完今天眼睛肿不肿”,但想想更不合适。她还想问他“你今天吃早饭了吗”,但这个问题太像女朋友问的了——他们不是那种关系。

他们是什么关系?

搭档。互相伤害组合的搭档。一个被迫绑在一起做项目、偶尔在天台上分享一罐啤酒和一块歪歪扭扭的蛋糕的搭档。

仅此而已。

林星辰把手机扣在桌上,趴在宿舍的书桌上,脸埋在胳膊里。

“你怎么了?”苏晚从上铺探出头来,声音温温柔柔的。

“没事。”

“你看起来像是失恋了。”

“我没恋可失。”林星辰闷闷地说。

姜蕾从洗手间出来,嘴里叼着牙刷,含糊不清地说:“她不失恋,她是在想她的面瘫。”

“他不是我的面瘫。”林星辰抬起头,义正词严地纠正。

“行行行,不是你的,是大家的。”姜蕾吐掉嘴里的泡沫,“那你告诉我,你昨天晚上几点回来的?一点半。你眼睛为什么是红的?因为‘风太大了’。你今天早上为什么看了八次手机?因为你等某个人给你发消息。你当我傻啊?”

林星辰张了张嘴,发现自己无法反驳。

姜蕾说的每一个字都是对的。

她在等顾临渊的消息。不是那种“采访提纲我来写”的消息,而是那种“昨天晚上谢谢你”“你到宿舍了吗”“今天天气不错”之类的、没有实际意义但有人情味的消息。

但他一条都没发。

“他可能就是这样的人,”苏晚轻声说,“不擅长表达。不代表他不想表达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林星辰把脸重新埋进胳膊里,“但我希望他至少……试一下。”

周三下午,林星辰按照约定去了养老院。

北城第一社会福利院在城市的东北角,从学校过去要坐四十分钟的公交车。林星辰在车上给顾临渊发了一条消息:“我到养老院了,李奶奶今天状态不错,护工说她愿意接受采访。”

顾临渊秒回:“好。采访提纲我已经发到你邮箱了,你看看有没有需要调整的。”

林星辰点开邮箱,提纲写得非常详细——从李奶奶的个人基本信息到具体的病史回顾,从日常生活能力评估到心理状态访谈,一共六大部分,三十二个问题。每一个问题都标注了“医学角度”和“叙事角度”两个维度,严谨得像一份科研课题的访谈手册。

她回了一条:“你写得太学术了,李奶奶可能听不懂。”

顾临渊:“你帮我转成她能听懂的话。”

林星辰:“你这是把活儿推给我。”

顾临渊:“分工。你擅长沟通,我擅长框架。合作。”

又是“合作”。这个词从顾临渊嘴里说出来,像一堵墙,把昨晚天台上的所有柔软和眼泪都挡在了外面。

林星辰深吸一口气,把手机塞回兜里,走进了养老院。

李奶奶住在二楼的一个单人间里,房间不大,但收拾得很干净。窗台上摆着几盆绿萝,墙上挂着一张老照片——黑白的那种,照片里是一个年轻女人抱着一个婴儿,笑容温暖而模糊。

李奶奶坐在靠窗的椅子上,膝盖上搭着一条毛毯,手指弯曲变形,关节突出,像一棵老树的根。她的头发全白了,但眼睛还很有神,看到林星辰进来,笑了一下:“你是那个大学生吧?打电话说要来采访我的?”

“是的,李奶奶。我叫林星辰,您叫我小林就行。”林星辰在她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,把录音笔放在桌上,“您今天感觉怎么样?”

“老样子。手疼,脚也疼,这里疼那里疼,说来说去都是那些。”李奶奶的语气平淡,像是在说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情,“你采访我想问什么?我的病?我的手?”

“我想听您的故事。”林星辰说,“不光是病的故事,还有您自己的故事。您年轻的时候是做什么的?”

李奶奶的眼睛亮了一下:“我是老师。小学老师,教语文的。教了三十八年。”

那天下午,林星辰在养老院待了三个小时。

她没怎么用顾临渊写的采访提纲。不是因为他写的不够好,而是因为她发现,当你真正面对一个老人的时候,那些结构化的、分门别类的问题反而成了一种阻碍。李奶奶不需要被“采访”,她需要被“听”。

林星辰听她讲自己十八岁那年考上师范学校的故事,讲她第一次站在讲台上紧张得说不出话的故事,讲她和一个姓周的男老师相亲、结婚、生子的故事,讲她的丈夫十年前因病去世、她一个人住进养老院的故事。

讲到手指的时候,李奶奶把手伸出来,让林星辰看。

“你看,我的手像不像鸡爪子?”她笑了,笑得有点苦涩,“以前我写字可好看了,粉笔字、钢笔字、毛笔字,都好看。现在连筷子都拿不稳,吃饭只能用勺子。”

林星辰握着李奶奶的手,用指尖轻轻触摸那些变形的关节。指间关节膨大、远端指节弯曲、拇指内收——顾临渊的采访提纲里写过这些,说这是类风湿性关节炎典型的临床表现。

但提纲里没写的是,这些变形的关节摸起来是什么感觉——硬的,像石头一样硬的,没有温度的,仿佛那些骨头在漫长的岁月里慢慢变成了一种不是骨头的东西。

“我能拍几张您手的照片吗?”林星辰问,“用来做我们的期末展示。”

“拍吧拍吧,反正也不好看。”李奶奶把手伸得更直了一些。

林星辰拿出手机,拍了十几张照片。不同角度、不同光线、不同构图。她一边拍一边在心里想,这些照片回去之后要怎样画成插画——是用写实的手法还原那些关节的形态,还是用表现主义的手法去呈现那种“变形”的感觉?

她想起顾临渊说过的话——“医学关注的是疾病,不是人。”

她想做的是,在疾病的外壳下面,把那个人找回来。

从养老院回学校的公交车上,林星辰把照片发给了顾临渊。

林星辰:“今天拍的。李奶奶的手。类风湿性关节炎,三十年了。”

三分钟后,顾临渊回了一条很长的消息。这在他们的聊天记录里极其罕见。

顾临渊:“类风湿性关节炎是一种自身免疫性疾病,免疫系统错误地攻击了关节滑膜,导致慢性炎症。长期炎症会破坏关节软骨和骨骼,造成不可逆的变形。李奶奶的手指表现是典型的‘天鹅颈’样畸形和‘纽扣花’样畸形——近端指间关节过伸、远端指间关节屈曲。你拍的第三张照片角度很好,把关节的畸形和皮肤的纹理都拍清楚了。第七张照片的光线有点偏,下次可以试试侧光,能更好地表现皮肤的质感和关节的立体感。”

林星辰把这条消息读了两遍。

第一遍她觉得:这个人真厉害,看一眼照片就能说出这么多医学知识。

第二遍她觉得:这个人真奇怪,明明是在讨论一件很悲伤的事情——一个老人的手在三十年的时间里慢慢变成不能用的样子——但他用的全是客观的、冷静的、不带任何情感色彩的词汇。

“天鹅颈”“纽扣花”,这些词听起来很美,但它们描述的是畸形的、病态的、被破坏的身体。

这大概就是医学和艺术的区别。医学看到的是“病变”,艺术看到的是“故事”。医学要的是“诊断”,艺术要的是“共情”。

但顾临渊两者都有。

他只是把“共情”藏得太深了,深到他自己都找不到。

林星辰:“你什么时候有空?我想跟你讨论一下插画的风格。我拍了李奶奶的手,但怎么画我还没想好。”

顾临渊:“周六下午。图书馆。”

又是图书馆。林星辰叹了口气。这个人约人见面只会说“图书馆”,好像全世界只有这一个地方可以待。

林星辰:“能不能换个地方?我连续去了七天图书馆了,闻到书味就想吐。”

顾临渊:“那你想去哪?”

林星辰想了想,打了一个她觉得顾临渊大概率会拒绝的地方:“学校后街的奶茶店?那家‘时光里’,有沙发,可以坐一下午。”

这次“对方正在输入”持续了很长时间。

顾临渊:“好。”

一个字。但林星辰觉得这个“好”比平时重很多。因为它意味着顾临渊愿意从一个他熟悉且舒适的地方(图书馆)走出来,走进一个他可能完全不熟悉且不舒适的地方(奶茶店)。

为了她。

周六下午,林星辰提前十五分钟到了“时光里”。

这是学校后街最大的一家奶茶店,装修走的是复古风,墙上贴满了便利贴,上面写满了各种留言——“考研上岸”“脱单成功”“希望他开心”。沙发是墨绿色的,坐上去会陷进去一块,像被人坐了很多年,坐出了一个人的形状。

林星辰选了靠窗的沙发位,点了两杯奶茶——一杯芋泥波波,一杯无糖乌龙奶茶。无糖乌龙奶茶是给顾临渊点的,他上次说“豆浆太甜”“橘子太甜”,那奶茶应该也不加糖。

等了十分钟,顾临渊来了。

他穿着深灰色的卫衣和黑色休闲裤,手里拿着那个深蓝色的小本子,推门进来的动作很轻,像是在确认自己有没有走错地方。

他环顾了一圈奶茶店,目光在那些花花绿绿的便利贴和复古摆设上停留了一瞬,微微皱了皱眉——不是嫌弃的皱眉,是那种“我不知道该怎么和这个空间相处”的皱眉。

然后他看到了林星辰,走过来,在她对面坐下。

“你点了什么?”他看着面前那杯无糖乌龙奶茶。

“乌龙奶茶,无糖的。我猜你不喝甜的。”

顾临渊端起杯子喝了一口,放下:“你怎么知道我不喝甜的?”

“你上次说豆浆太甜,橘子太甜,蛋糕也——”林星辰忽然停住了。她差点说出“蛋糕也甜”,但那个蛋糕是她买的,是她用喷射奶油写了“临渊生日快乐”的那个蛋糕。如果她说出来,就等于在提醒他那天的天台、那天的眼泪、那天的拥抱。

那些事,她不确定他愿不愿意被提起。

“蛋糕也什么?”顾临渊看着她。

“没、没什么。蛋糕也好吃,但你说太甜了。所以我就推断你不喜欢甜的。”

顾临渊没有追问。他又喝了一口奶茶,说:“还行。不甜。”

林星辰松了一口气,从包里掏出手机,翻到李奶奶手的照片,把手机递过去。

“你看,这是第三张,你说的角度最好的那张。”

顾临渊接过手机,把照片放大,仔细看了一会儿。

“这张的构图可以用。”他说,“手放在膝盖上,背景是毛毯,有生活气息。但光线的问题我刚才说了,有点平。下次可以试着在窗边拍,用自然光。”

“下次你跟我一起去。”林星辰说,“你是医学顾问,你得亲自去看。”

顾临渊看了她一眼,似乎在评估这个提议的合理性。

“好。下周。”

林星辰在心里给自己比了个耶。

她把手机拿回来,翻到自己这几天画的几张草图,递过去:“这是我想的几种插画风格,你看看哪个适合。”

第一张是写实风,用素描的方式还原了李奶奶手的形态,每一个关节的变形都画得很准确,甚至连皮肤上的老年斑都一一还原了。

第二张是表现主义风,她用了夸张的手法去表现“变形”——手指被拉长了,关节被放大了,皮肤上的纹理像干涸的河床一样裂开。

第三张是混合风,她画了李奶奶手的轮廓,但在轮廓内部填充了各种意象——花朵、书本、粉笔、讲台——那些和李奶奶的人生有关的东西。

顾临渊把三张草图看了很久。

“第三张。”他说。

“为什么?”

“因为第一张只是复制。你的技术很好,画得很像,但它只是一张‘手的素描’,不是‘李奶奶的手’。第二张太夸张了,失去了‘人’的味道。第三张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第三张像是在说,这只手虽然变形了,但它曾经做过很多事、握过很多东西、爱过很多人。”

林星辰的心跳又开始加速了。

“你怎么知道我想表达这个?”她问。

“因为你上次说过的。”顾临渊低头看着那张草图,声音低了下去,“你说‘老年人的身体上有故事的。有皱纹、有伤疤、有手术留下的痕迹,每一条纹路都是一个故事。’”

林星辰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说过这句话了。她想了想,想起来是在图书馆讨论选题的那天——她当时很激动,语速很快,噼里啪啦说了一大堆话,其中大部分她自己都忘了。

但他记得。

他记得她说的每一个字。

“顾临渊。”她说。

“嗯。”

“你是不是把我说的每一句话都记住了?”

顾临渊没有回答这个问题。他把奶茶杯转了一个角度,杯子上凝结的水珠滑下来,在桌上留下一道水痕。

“我记性好。”他说。

“那你记得我上周三穿的什么颜色的衣服吗?”

“白色。”

林星辰愣了一下。她上周三确实穿了白色连衣裙。

“你记得干嘛?”

“不干嘛。看到了就记住了。”

林星辰低下头喝奶茶,芋泥波波的甜腻在舌尖上炸开,甜得她牙疼。但她的心跳比芋泥还黏,比波波还弹,在胸腔里跳来跳去,怎么都压不住。

她是真的完了。

那天下午,他们在奶茶店待了将近四个小时。

顾临渊带了一个电脑,一边看文献一边和林星辰讨论插画的分镜。林星辰带了速写本,一边画一边听他讲类风湿性关节炎的病理机制。

“关节滑膜是关节腔内侧的一层薄膜,正常情况下只有一两层细胞那么厚。发炎的时候会增厚到十几层、几十层,形成一种叫做‘血管翳’的东西。血管翳会侵蚀关节软骨和骨骼,造成不可逆的损伤。”顾临渊指着林星辰画的一张草图,“你可以在插画里表现这种‘侵蚀’的过程——用暗色的笔触从关节处向外蔓延,像树根一样。”

“像树根一样。”林星辰在小本子上记下来,“好意象。我还想到了另一个——冰裂。冬天的时候,湖面的冰开始裂开,裂缝从中心向外扩散。那种裂缝的形状很像变形的关节。”

顾临渊想了想:“冰裂的意象比树根更好。树根是向下扎的,冰裂是向外散的。关节的变形是从关节腔向外扩散的,冰裂的视觉呈现更接近病理的真实。”

“那就用冰裂。”

两人对视了一眼,同时笑了——林星辰是大大的、露出牙齿的笑,顾临渊是小小的、嘴角微动的笑。

两种完全不同量级的笑。

但加在一起,刚刚好。

傍晚六点,奶茶店的人渐渐多了起来。林星辰和顾临渊收拾东西准备走,刚站起来,就听到身后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。

“林星辰?!”

林星辰转身,看到了艺术学院动画系的同班同学——周小棉,一个扎着双马尾的女生,身边还跟着两个同班的女生。

“小棉?你们也来喝奶茶?”林星辰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自然。

“我们每周六都来啊。”周小棉的目光在林星辰和顾临渊之间来回扫了几遍,眼睛里写满了“我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”,“这位是……你男朋友?”

“不是不是不是!”林星辰摆手摆得像风扇,“他是我们选修课的搭档,医学院的,我们在讨论作业!”

“哦——讨论作业。”周小棉拖长了音,语气里全是“我不信但我不拆穿你”的意味。

顾临渊站在一旁,面无表情,一句话都没说。

周小棉又看了他一眼,小声对林星辰说:“你搭档好帅啊。”

林星辰的耳朵红了:“行了行了,我们走了,你们慢慢喝。”

她拉着顾临渊几乎是逃出了奶茶店。

走出店门的那一刻,她听到身后传来周小棉和另外两个女生的窃窃私语和压抑的笑声。她没有回头,但她的耳朵已经红到了脖子根。

两人走在后街的人行道上,秋天的晚风吹过来,把路边的银杏叶吹得满地打转。

“你不用解释的。”顾临渊忽然说。

林星辰转头看他:“什么?”

“刚才那个同学。她问你是不是我女朋友,你解释了那么多。”

“我那是……怕她误会。”

“误会什么?”

“误会我们俩……有什么。”

顾临渊沉默了两步的距离。

“我们没有吗?”他问。

林星辰的脚步顿了一下。

她不确定他问的是“我们没有吗”还是“我们没有什么吗”。中文的省略在这个时刻变得暧昧而危险,像一个没有写清楚等式的数学题,答案可以是“有”,也可以是“没有”。

“我们……”林星辰张了张嘴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
“我们是搭档。”顾临渊替她回答了。他的语气平静得像在念课文,没有任何情绪的波动,好像刚才那个问题只是随口一问,没有任何深意。

“对,搭档。”林星辰重复了一遍。

她低下头看着脚下的路,银杏叶被她踩得沙沙响。

搭档。

她告诉自己,搭档就够了。

但她的心不这么认为。

周日晚上,绯闻发酵了。

艺术学院的年级群里,有人发了一条消息:“听说咱们院的林星辰在跟医学院的顾临渊谈恋爱?有人在后街奶茶店看到他们了,一起待了一下午。”

消息下面是几十条跟帖:

“顾临渊?那个高考状元?医学院第一名的顾临渊?”

“真的假的?林星辰是谁?动画系的吗?”

“我见过她,挺好看的,艺术生嘛,长得都不差。”

“医学生配艺术生,好有反差萌啊。”

“他们好像选修课是一组的,叫‘互相伤害’组合,名字就好甜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