星河锁认主的那一夜,庄星河发了高烧。
沈清辞坐在他床边的椅子上,看着这个男孩蜷缩在被子里,脸烧得通红,眉头紧皱,嘴里含混地说着听不清的梦话。
法器认主,灵力反哺肉身,痛苦在所难免。
她没有做什么,只是每隔半个时辰替他换一次额上的湿帕子。
庄星河烧了一整夜。
天快亮的时候,热度终于退了下去。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,看见床边那个白色的身影,嘴唇动了动。
“姐姐……”
“嗯。”
“你没走……”
“嗯。”
庄星河又闭上了眼睛,这次睡得安稳了许多。
沈清辞起身,将湿帕子从他额上取下,放在桌边。她看了一眼窗外泛白的天色,推门走了出去。
——
大堂里已经坐了人。
沈清辞下楼的时候,楼梯拐角处站着两个人。一个中年男人,一身青色道袍,腰间系着一条银色腰带,气度沉稳。另一个年轻一些,二十出头的样子,面容方正,目光精明。
两人正低声说着什么,听到脚步声,同时抬起头。
中年男人的目光在沈清辞身上停了一瞬。
沈清辞没有理会,继续下楼。
“这位姑娘,”中年男人开口了,“请留步。”
沈清辞停下脚步,侧目看他。
中年男人拱了拱手:“在下青云宗执事长老赵谦。敢问姑娘如何称呼?”
“沈清辞。”
“沈姑娘,”赵谦的目光在她身上打量了一圈,“前日赤炎山脉深处的妖兽王赤焰蟒,是你杀的?”
沈清辞看着他,没有回答。
赵谦也不着急,笑了笑:“姑娘别误会,我没有质问的意思。赤焰蟒为祸多年,青云宗派了好几批弟子都没能拿下。姑娘能独自斩杀,实力令人钦佩。”
“有事直说。”
赵谦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,随即恢复自然:“沈姑娘快人快语。是这样的,青云宗近日在山脉中有一项要务,正缺人手。姑娘实力超群,若能相助,青云宗必有重谢。”
“没兴趣。”
沈清辞说完,转身走向角落里的桌子,坐下。
赵谦站在原地,脸色微微有些难看。
旁边的年轻修士低声说了一句什么,赵谦摇了摇头,两人离开了客栈。
——
沈清辞端着茶杯,目光落在窗外。
青云宗在赤炎山脉有要务。
和她无关。
她的任务是护住庄星河,不是给人当打手。
茶杯送到唇边,还没喝,客栈门口又进来一个人。
青色道袍,腰间悬剑,面容冷峻。
叶无尘。
他进门后没有四处张望,径直走向柜台。掌柜的递给他一封信,他拆开看了一眼,眉头微微皱起。
“赵长老来过?”他问掌柜。
掌柜点头:“刚走。”
叶无尘将信折好收入袖中,转身准备离开。
转身的一瞬间,他看见了角落里的沈清辞。
又是她。
叶无尘停住脚步,犹豫了一瞬。
然后,他走了过去。
“这位姑娘,”他站在桌边,声音不大,语气客气,“在下青云宗叶无尘。”
沈清辞抬起头看着他。
“我知道。”她说。
叶无尘微微一怔:“你认识我?”
“不认识。听人提过。”
叶无尘沉默了片刻,似乎在斟酌措辞,最终还是开了口:“方才赵长老找姑娘,是为了赤炎山脉的事。他没有恶意,只是青云宗近期确实需要人手。”
沈清辞放下茶杯,看着他。
“你也是来劝我的?”
叶无尘摇头:“不是劝。是提醒。”
“提醒什么?”
“赤焰蟒一死,山脉深处的封印松动了两处,妖兽会从裂缝中涌出来。渡口镇不安全了。”他的目光落在沈清辞脸上,“姑娘如果没什么要紧事,尽早离开。”
沈清辞看着他,没有说话。
叶无尘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,移开了目光。
“言尽于此。告辞。”
他转身走了。
沈清辞端着茶杯,目光追着他的背影,若有所思。
这个人来,不是劝她帮忙,是提醒她离开。
和那个赵长老不一样。
——
傍晚。
庄星河醒来的时候,整个人像是被水泡过一样,浑身湿透,但精神好了很多。
“姐姐,我做了一个梦。”他坐在床边,捧着那枚星河锁,小声说。
沈清辞正在收拾东西,头也没回。
“什么梦?”
“我梦见了很多星星,它们围着我转,然后……”他想了想,皱起眉头,“然后锁住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姐姐,这个锁到底是什么?”
“你的本命法器。”
“本命法器是什么?”
沈清辞将最后一件衣物收入袖中,转过身看着他:“以后再解释。收拾一下,明天离开。”
庄星河听话地跳下床,开始叠被子,叠了一半又停下来,犹豫着问:“姐姐,我们接下来去哪儿?”
“北边。”
“又去北边?”
“嗯。”
沈清辞走到窗边,推开窗户。远处的赤炎山脉笼罩在暮色中,暗红色的雾气比来时淡了许多,但山脊线上隐隐有黑色的裂痕在蔓延。
叶无尘说的没错,封印松动了。
渡口镇确实不安全了。
但她不是为了躲妖兽才离开。
庄星河的下一劫,在北边。
——
夜深了。
沈清辞坐在自己房间的桌前,指间捏着一枚棋子,轻轻转动。
庄星河已经睡了。隔壁房间传来均匀的呼吸声。
她忽然停下手中的动作,偏头看向窗外。
有人来了。
不是普通人。
气息沉稳,步伐轻盈,修为不低。
沈清辞没有动,只是将棋子收入袖中,静静等着。
三息之后,窗外传来一个声音,压得很低。
“沈姑娘,深夜打扰,实在抱歉。在下叶无尘,有要事相商。”
沈清辞坐着没动。
“说。”
窗外沉默了一瞬。
“赤炎山脉的封印今日又松动了两处,妖兽潮可能提前到来。镇上的散修已经开始撤离。青云宗决定明日封锁山脉,在此之前,我想请姑娘——”
“不帮。”
窗外再次沉默。
良久,叶无尘的声音再次响起,比之前低了几分。
“不是请姑娘帮忙。是想请姑娘将那个孩子送走。”
沈清辞的目光微微一动。
“什么意思?”
“姑娘带着孩子,不方便。青云宗在后方有一处安全驻地,可以暂时安置那孩子。等妖兽潮过去,姑娘再接他走。”
沈清辞站起身,走到窗前。
推开窗户,叶无尘站在月色下,腰间悬剑,脸色平静。
两人隔着一扇窗,对视了一瞬。
“为什么帮我?”沈清辞问。
叶无尘想了想,说:“那孩子不该卷进来。”
沈清辞看了他两息,收回目光。
“不必了。明日我会带他离开。”
她关上窗户。
叶无尘在窗外站了片刻,转身消失在夜色中。
沈清辞回到桌前坐下,重新将那枚棋子从袖中取出来,捏在指间。
那个叶无尘。
第一次在茶寮外擦肩而过,是路人。
第二次在街头对视三秒,是陌生人。
第三次在客栈搭话,是提醒。
第四次深夜来访,是建议将庄星河送走。
她想了一会儿,得出了一个结论。
这个人心肠不坏。
但也仅此而已。
她将棋子放在桌上,起身熄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