季子衿走后不到半个时辰,许青岚就匆匆赶回了长春殿。她进门的时候面色很沉,连外袍都没来得及脱,径直走到我面前。
“季子衿跟我说了。刀的事,还有陈煜说的那个妹妹。”
我点了点头,把桌边凉透的茶推到她手边。她没有喝,只是将茶盏攥在手心里,指节微微泛白。
“刀的事,父皇已经让人去查了。”她说,“北朔的兵器流入京城,这不是小事。禁军和京畿驻防都要重新排查,边境关卡也要加强盘查。”
“那个妹妹呢?”
许青岚沉默了片刻。
“陈煜的话,不可全信,也不可不信。父皇的意思是,先查,不要声张。若真有其人,找到之前不能让任何人知道。”
“季子衿说那个女婴被阿古拉的父亲带走了,养到三岁就没了消息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许青岚放下茶盏,站起身走到窗边,“阿古拉的父亲叫额尔赫,是北朔有名的猛将,十多年前战死在边境。他活着的时候,在北朔朝中很有分量,府中养一个来历不明的孩子,不是什么难事。”
“那孩子后来去了哪里?”
“不知道。额尔赫死后,府中的人散的散、死的死,知情的人可能已经不在了。”许青岚转过身看着我,“但陈煜知道这件事,说明当年参与此事的人不止额尔赫一个。大靖这边,一定还有人知道内情。”
“季家的人呢?母妃把我和张嬷嬷都托付给了季家,季家会不会也知道这件事?”
许青岚没有立刻回答。
她走到门口,让云溪把殿门关上,又让她守在门外,不许任何人靠近。
殿内只剩下我们两个人时,她才重新开口。
“季家知道多少,我不确定。但有一件事我可以确定——当年把你送出宫的,不是母妃一个人。”
我愣了一下。
“父皇说他答应了母妃,把你送到宫外。”
“父皇说的是实话,但不全是实话。”许青岚的声音压得很低,“母妃临终前,把信和名单交给了张嬷嬷,把你托付给了季家。但把你送出宫这件事,光靠母妃和父皇是不够的。后宫要瞒,朝堂要瞒,连太医院都要瞒。能做到这些的,不止父皇一个人。”
“还有谁?”
“季家老太爷。他是三朝元老,门生故旧遍布朝野。有他出面,这件事才能办得滴水不漏。”
我沉默了。
季家老太爷,季子衿的祖父。我从未见过他,只知道他在京郊的庄子上养老,已经多年不问朝政。
“他为什么要帮我?”
“不是帮你,是帮母妃。”许青岚的目光沉了沉,“母妃年轻的时候,救过季家老太爷的命。具体是什么事,没人说得清楚,但季家老太爷一直记着这份恩情。母妃临终前求他,他答应了。”
原来如此。
母妃把能求的人都求了,把能托付的人都托付了。她知道自己活不长,所以拼命给两个女儿找活路。一个留在宫里,有名分护着;一个送出宫去,有人家养着。
可她还有一个女儿。
那个女儿被她交给了额尔赫,送到了北朔。
她到底是怎么想的?
“青岚。”我叫了她一声。
“嗯。”
“母妃有没有在信里提过,为什么要把那个妹妹送到北朔去?”
许青岚摇了摇头。
“信里只说,那个孩子出生的时候气息很弱,太医说可能养不活。母妃不想让她在宫里夭折,想给她找个能养活她的地方。额尔赫当时正好在大靖,母妃不知道怎么跟他有了联系,就把孩子托付给了他。”
“额尔赫为什么要答应?”
“不知道。”许青岚顿了顿,“也许是母妃给了他什么,也许是别的什么原因。那些事,恐怕只有当事人才知道了。”
殿内安静下来。
我靠在椅背上,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着这些事。母妃、额尔赫、季家老太爷、张嬷嬷,这些人编织了一张巨大的网,把三个女婴分别送到了不同的地方。一个留在深宫,养成了大公主;一个藏在别院,养了十年;一个去了北朔,从此杳无音讯。
我们都是母妃的女儿,却过着截然不同的日子。
“悠悠。”许青岚忽然开口,打断了我的思绪。
“嗯?”
“季子衿说,刀的事,是他来告诉你的?”
“是。”
“他先来告诉你,再去见父皇?”
我听出了她话里的意味。
“他是先来告诉我,然后再去御书房的。”
许青岚沉默了一会儿,似乎在琢磨什么。过了一会儿,她才缓缓开口,语气比方才缓和了些。
“他对你倒是上心。”
“他是季家的人,母妃托付过季家照看我,他不过是尽本分。”
许青岚看了我一眼,目光里带着一丝说不清的东西。
“你觉得是尽本分?”
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,索性没有接话。
许青岚也没有追问。她站起身,走到桌边,拿起云溪刚绣了一半的帕子看了看,又放下了。
“赵崇义的伤情,太医说至少还要半个月才能开口说话。这半个月是关键期,刺客没抓到,随时可能再次下手。父皇已经加派了人手守在赵府,禁军日夜轮值。”
“刺客用的是北朔的刀,会不会是北朔那边派来的人?”
“有可能。但北朔人要在京城动手,必须有人接应。接应他们的人,一定在京城有头有脸,能调动人手,能提供兵器,还能在事后帮他们脱身。”
“名单上的人?”
“名单上有这个能力的,不止一个。”许青岚走到门口,推开殿门,让云溪进来,“云溪,去御膳房传膳,早些用完,我下午还要去御书房。”
云溪应声去了。
许青岚走回桌边坐下,揉了揉眉心。她这几天明显没睡好,眼下青黑比前几天重了,面色也有些发黄。
“你下午还要去御书房?”我问。
“嗯。父皇让我整理名单上每个人的关系网,谁和谁是姻亲,谁和谁是同门,谁在朝中互相帮衬。这些东西看着琐碎,但关键时刻能派上用场。”
“我能帮什么忙?”
许青岚抬头看了我一眼,目光里带着一丝意外。
“你想帮忙?”
“我整天待在长春殿,除了看书就是绣花,闷得慌。你让我做点事,总比闲着强。”
许青岚想了一会儿。
“那你去帮我查一个人。”
“谁?”
“刘世明的夫人。”
我愣了一下。
“刘世明的夫人?查她做什么?”
“刘世明这个人,做事谨慎,从不留把柄。但他有一个毛病——怕老婆。”许青岚说着,嘴角微微弯了一下,“他夫人的娘家是做生意的,和刘世明成亲后,刘家的银子大多是通过他夫人的娘家周转的。刘世明和北朔勾结的银两,很可能也走了他夫人娘家的路子。”
“你要我从他夫人身上查?”
“不是直接查。你去打听打听,刘世明的夫人和宫里的谁走得近。她每月初一十五都会进宫给贤妃请安,贤妃是陈煜的堂妹,这两人之间未必没有勾连。”
“我去打听?我谁都不认识,怎么打听?”
许青岚从袖中取出一块小小的令牌,递给我。
“这是父皇给我的,可以在宫内自由通行。你去御花园走走,去各宫串串门。你是新封的公主,别人只会当你是在熟悉宫里的人和环境,不会起疑。”
我接过令牌,沉甸甸的,铜质,正面刻着一个“令”字。
“我该怎么做?”
“不用刻意做什么。就是去走走,听听,看看。宫里的人嘴碎,什么事都藏不住。你多去几趟御花园,多和那些嫔妃宫女说几句话,自然能听到些东西。”
我攥着令牌,心里有些发虚。我从小在别院长大,哪里会应付宫里这些人情世故。
许青岚看出了我的犹豫。
“你不用说什么,听就好。别人问你什么,你就说刚回宫,什么都不懂,请她们多指点。那些人最喜欢指点别人,你说你什么都不懂,她们反倒觉得你实在。”
我点了点头,把令牌收进袖中。
午膳后,许青岚换了身衣裳去了御书房。我留在长春殿,对着铜镜照了照,换了一件素净的浅绿色宫装,头发让云溪简单挽了个髻,插了一支玉簪。
“公主这身打扮,看着就像个不爱惹事的。”云溪笑着说。
“就是要让人觉得我不爱惹事。”
我深吸一口气,带着云溪出了长春殿。
御花园离长春殿不远,穿过两条宫道就到了。午后的御花园很安静,只有几个宫女在扫落叶,见了我纷纷行礼。
我沿着石子路慢慢走,一边走一边看着两边的花木。桂花已经落尽了,菊花开得正好,黄的白的紫的,一丛丛一簇簇,在秋阳下舒展着花瓣。
走到凉亭附近时,听见亭子里有人在说话。
“刘夫人前日又进宫了,给贤妃娘娘带了好些东西。”
“什么好东西?”
“听说是上好的绸缎,还有几盒首饰。刘夫人每次来都带东西,从不空手。”
“贤妃娘娘是陈大人的堂妹,刘大人和陈大人是同科,两家走得近也正常。”
“走得近是走得近,可这节骨眼上还这么走动,就不怕被人说闲话?”
“说闲话又怎样?刘大人又没被查出什么,该走动还不是照样走动。”
我脚步慢了下来。
云溪在我身后,也听见了那些话,她压低声音说:“公主,亭子里的是贤妃宫里的两个宫女。”
我点了点头,没有停下脚步,继续往前走,假装什么都没听见。
走了几步,一个扫落叶的宫女抬起头,看见我,连忙行礼。
“奴婢见过安平公主。”
“起来吧。”我笑了笑,“我来御花园走走,不打扰你们做事。”
那宫女站起来,看了我一眼,又迅速低下头。
“公主是新封的,奴婢还没去给公主请过安,倒是让公主先来了御花园。”
“我刚回宫,许多地方都不熟,出来转转,认认路。”
“公主客气了,公主有什么事尽管吩咐奴婢。”
我摆了摆手,带着云溪继续往前走。
走到御花园深处,云溪忽然拉住我的袖子,压低声音。
“公主,后面有人跟着我们。”
我装作没听见,脚步不停。
“从长春殿出来就跟上了,一直不远不近地缀着。是个小太监,面生,不像是御花园当值的。”
我心里一紧,面上却不动声色。
“别回头,继续走。”
云溪应了一声,松开我的袖子,跟在我身侧。
我们在御花园里转了一大圈,又从原路返回。经过凉亭的时候,那两个宫女已经走了。扫落叶的宫女还在,朝我们笑了笑。
回到长春殿,云溪关上门,脸色有些发白。
“那个小太监跟到殿门口才走,在门口站了一会儿,不知道在看什么。”
“明天再去御花园,看他还在不在。”
“公主还要去?”
“去。越是不敢出门,越是被人盯着。大大方方出去,他们反倒摸不透你想干什么。”
云溪虽然担心,还是点了点头。
我走到桌边,倒了一杯茶,慢慢喝着。
刘夫人。贤妃。这两个人之间,到底在传递什么?那些绸缎和首饰,真的只是寻常的走动,还是另有所图?
还有那个跟着我们的小太监。他是谁的人?为什么要跟踪一个新封的公主?
这些问题,我一个都答不上来。
但我有耐心。
许青岚说得对,宫里的人嘴碎,什么事都藏不住。只要我多走多看多听,总能找到答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