本书标签: 古代 

无题

莫瑶刘彻

莫瑶躺了整整三天。

三天里刘彻几乎没离开过瑶台阁,折子都是王顺从宣室殿抱过来在暖阁里批的。太医每日来请两回脉,每回都说"胎象渐稳,但还需静养"。到了第四天早上,莫瑶终于被准许下榻走动了——也只能在暖阁里走几步,窗户开条缝透透气,连廊下都不许去。

她站在窗边呼吸那口来之不易的冷空气时,青鸾从外面进来了,神色有些异样。

"夫人,宫门值卫传来话——说是有个老人从胶东来,自称是夫人的……故人。已经在宫门外等了三天了,天天来,天不亮就蹲在墙角,天黑才走。守卫赶了好几次,赶走了又回来。今天他说了一句奇怪的话,守卫不敢拿主意,只好报上来了。"

莫瑶转身:"他说了什么?"

青鸾犹豫了一下,照实转述:"他说——'姑娘借了不属于自己的命,该还的时候不还,会出大事的。'"

莫瑶的手从窗沿上慢慢滑落下来。她沉默了片刻,问:"那老人长什么样?"

"守卫说看着七十来岁,瘦瘦小小的,穿一件洗得发白的旧青袍,背有点驼,但眼睛很亮。还……还说他手里拿着一根竹杖,竹杖上头刻着字,守卫没看清刻的是什么。"

莫瑶闭了一下眼。她在现代的时候看过太多穿越小说,对"神秘老人""竹杖""借命"这类字眼有一种本能的警觉。她本可以让人把老人轰走,本可以假装没听过这句话——但她心里有个声音在说:去看看吧。有些事,躲不掉的。

她对青鸾说:"请那位老人到瑶台阁来。别声张,别让陛下知道。"

青鸾瞪着眼想劝,对上莫瑶的目光,又把话咽了回去,转身出去了。

半个时辰后,一个瘦小的老人跟着青鸾走进了瑶台阁的偏厅。

莫瑶坐在榻上,身上裹着厚厚一件锦袄,手里捧着手炉,看着青袍老人踏进门来。他比守卫描述的更干瘦,背弓得像一张旧弓,走路时竹杖点地,笃、笃、笃,不紧不慢,每一步都踏在同一个节拍上。他的脸布满深刻的皱纹,头发全白了,但那双眼睛确如守卫所说——亮。不像这个年纪该有的亮,像两盏藏在深井里的灯,幽幽地烧着。

他在门口站定,没再往前走,只是上下打量了莫瑶一番。目光从她的脸移到她的肚子,又移回她的脸。然后他笑了一下,笑容很轻,几乎看不出弧度:"姑娘气色不错。就是身子虚了些,怕最近动了胎气吧?"

莫瑶没接他的话,直接问:"老人家从哪里来?怎么知道我的事?"

老人走进厅内,在离她五步远的一把椅子上坐下来,竹杖横搁在膝上。他低头摸了摸杖身上刻的字,慢悠悠地开口:"老朽从胶东来,海边的小村子,没人知道名字。老朽一辈子就干一件事——看星星。看星星看了一辈子,看出了一点门道,能看见哪颗星跟哪颗星错了位,哪条命跟哪条命借了光。姑娘知道老朽在说什么吗?"

莫瑶的手炉在掌心里转了一下。她盯着那根竹杖,终于看清了上面刻的字——是一行小篆,笔画细瘦而锋利:"天机不可尽窥"。

"老人家是说,我借了不该借的命?"她问,声音很平。

老人点了点头。他抬起一根枯瘦的手指,朝她的肚子虚虚一点:"姑娘肚子里这个孩子,原本不该有。姑娘的命数,原本在四年前就该走到头了。姑娘身边的那个男人——陛下的命数,也本应在两年前就走到头了。可如今你们都在这里,活得好好的,孩子都快出生了。天象乱了。老朽看了那么多年的星星,头一回看见北斗七星的勺柄朝南转了整整两度——那是被人掰过去的。"

莫瑶的手炉不动了。她慢慢坐直了身子,目光沉下来:"老人家,你到底想说什么?"

老人看着她,那两盏深井里的灯忽然暗了一瞬。他沉默了很久,然后声音忽然轻了下来,不再像方才那样高深莫测,反而带了一种苍老的、疲惫的诚恳:"老朽年轻时认识一个姑娘。那姑娘也像你一样,不是这个时代的人。她从很远很远的地方来,比胶东远多了——远到老朽的星星都照不见那个地方。她来的时候老朽还年轻,她走的时候老朽已经老了。她走的那天夜里,老朽坐在海边看了一整夜的星星,看见一颗从来没见过的新星从东边升起来,又落下去了。后来老朽再也没有见过她。"

莫瑶的心猛地跳了一下。她攥紧了手炉,指尖微微发白:"她叫什么名字?"

"她姓莫。"老人看着她,目光里有一种穿透了岁月的了然,"莫愁。她说她来找一个人——找了很多很多年,从一个很远的地方来到另一个很远的地方。她说那个人叫屈原。"

莫瑶的手炉"当"地一声掉在了地上,铜壳磕在青砖地面上,闷响,滚了两圈才停住。她愣愣地看着老人,嘴唇动了好几下才发出声音:"莫愁……姐姐……"

"她走的时候说了一句话,让老朽转告给下一个跟她一样的人。"老人弯腰捡起手炉,轻轻放回莫瑶膝上,指尖碰到她手背的时候冰凉凉的,"她说——'能来,就是该来。能活,就是该活。别怕。'"

莫瑶的眼眶一下子红了。她低头看着膝上手炉圆润的铜壳,看着上面雕着的缠枝莲纹,脑子里轰隆隆地翻涌着很多东西——她想起自己第一次看到灵泉时的震惊,想起刘彻喝下回春水之后慢慢改变的容颜,想起那片大雪里年轻的刘彻问她"你后悔吗",想起莫愁,想起那个为了一个两千年前的诗人穿越时空的姑娘。莫愁姐姐那么勇敢,她奔赴千年之约的时候怕不怕?她站在汨罗江边的时候想的是什么?她走的时候释然吗?

莫瑶抬起头来,眼眶红着,目光却清亮亮的,像被人往心里灌了一盏灯。她看着那个枯瘦的老人,一字一句地说:

"老人家,既然我能来,就说明我该来。莫愁姐姐能为了她的选择赴千年之约,我也能为了我的选择留在这里。这不是借命。这是我自己的命。从我穿过来的那一刻起,每一分每一秒都是我自己的。"

她把手覆在肚子上,那里面的孩子像是感应到了什么,轻轻踢了一下。她嘴角弯起来,继续说:"我要留在这里,陪我的丈夫,养我的孩子,把这个大汉朝带到我该带到的方向。如果有人觉得我借了谁的命——那我现在就告诉你,我不还。因为这条命现在是我的了,从里到外,从头到尾,都是我的。既然我在这里,这就是属于我的命运。"

老人看着她,那两盏深井里的灯忽然亮了——不是幽幽的暗光,而是像被风吹过的火苗,腾地蹿高了一截。他看了她很久,久到厅里安静得能听见院子里的麻雀在啄食青砖缝里的草籽。然后他慢慢地、慢慢地笑了。那个笑容跟他进门时不一样——更真实,更深,像一根松了很久的弦终于被允许松了下来。

"像。"他轻声说。

"像什么?"

"像她。说话的样子像,神气也像。"老人低下头,枯瘦的手指摩挲着竹杖上那几个字,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是欣慰还是惆怅的东西,"当年莫愁姑娘走的时候跟老朽说,将来会有人替她继续往下走。老朽等了四十多年,以为等不到了。没想到还是等到了。"

他撑着竹杖慢慢站起来。身形更佝偻了,但他站起来的时候整个人精神忽然不一样了,像一支燃了很久的烛火在最后一刻猛地亮了亮。他朝莫瑶微微欠了欠身,竹杖点地,笃,笃,笃,一步一步走向门口。

走到门槛边的时候他停住了,没有回头,只说了一句:"姑娘,老朽的星星往后不看了。天象它爱怎么变就怎么变吧。有姑娘这样的人在,老朽信它变不坏。"

说完他就走了。青鸾送他出去,他的背影消失在瑶台阁的月洞门外,那根竹杖点地的声音越来越远,笃、笃、笃,最后完全听不见了。

莫瑶一个人坐在偏厅里,低头看着膝上的手炉。铜壳上还残留着老人指尖的凉意。她捧着它慢慢地暖着手,忽然轻轻笑了一声。

"莫愁姐姐,"她小声说,像在跟什么人隔着很远很远的时间聊天,"谢谢你给我留了那句话。我收到了。我会好好活的。把我们的那一份,一起活出来。"

肚子里的孩子又踢了一脚,力道比方才大,踢在她掌心底下。她"嘶"了一声,低头拍了拍肚皮:"知道了知道了,你也好好活。等你出来了,阿母给你讲一个叫莫愁的姨姨的故事。她可厉害了,比你父皇还会讲故事。"

她站起来,慢慢走回暖阁。刘彻正从宣室殿赶回来,脚步匆匆地跨进门槛,看见她好好地站在暖阁中央,脸色才从紧绷里松下来。他走过来握住她的手,摸到手炉的余温,又摸到她指尖的微凉,皱了皱眉:"手怎么这么凉?偏厅里没生火?"

"生了。"莫瑶笑着靠进他怀里,把额头抵在他胸口,"陛下来了就好。陛下来了,我就暖和了。"

刘彻低头看她,总觉得她今天哪里不一样。她的眼底亮亮的,像被人往里面倒了星星。他伸手揉了揉她的发顶,没有再问,只是把她搂紧了些。

窗外,十一月的长安又飘起了细雪。那场雪下得薄薄的、软软的,落在地面上很快就化了。可每一片都在落,安安静静地落,像在填补什么被人挪动过的天象,一点一点,把这个崭新的世界铺得更稳当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