银云接到了一通电话,那时候外面在下雨。
不是Minecraft世界里那种方块的、整整齐齐的雨,是真实的、细密的、黏在皮肤上让人发冷的雨。雨水顺着医院走廊的玻璃窗往下淌,把窗外的城市模糊成一片灰蓝色的色块。他站在缴费窗口前,手里攥着一张已经被捏得皱巴巴的费用清单,清单最末一行的数字后面跟着三个零。护士的声音从话筒里传出来,礼貌而遥远,说明天之前需要补缴欠款,否则会影响后续治疗。他说好,声音很轻。挂掉电话之后他没有马上离开,在走廊的长椅上坐了一会儿。手机屏幕还亮着,最后一条消息是三天前发的,写着:“哥,我泡面吃完了,你下次来的时候带几包,要红烧的。”他回了“好”。没有回复。
从医院出来的时候雨还在下。银云把外套脱下来裹住怀里的文件袋——里面是银尘的入院记录、费用清单和一张他从银尘枕头底下找到的便签,上面画了个歪歪扭扭的笑脸,旁边写着“论文写不完了救命”。他把文件袋裹得很紧,像是裹着某种还能挽回的东西。走到医院门口的公交站台时雨势大了些,站台的遮雨棚有一块裂了,水滴正好打在他的肩膀上。他没躲,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手机屏幕上的时间,盘算着从医院到殡仪馆需要转几站公交,哪条路线最省钱。钱现在很重要。住院费、抢救费、药费、接下来要付的殡葬费,每一笔都要从他已经见底的银行卡里往外扣。
银尘出事那天他也在医院——在楼下的缴费窗口排队,手里攥着刚跟导师预支的下个月补贴。银尘在楼上的病床上,因为连续熬夜改论文突发心脏骤停。医生说送来得不算晚,但也不算早。抢救进行了四十分钟,心电监护仪上的那条线从波浪变成直线,又从直线变成波浪,反复了两次,最后还是归于平静。他签字的时候手没抖,不是因为冷静,是因为抖了就看不清笔迹,看不清笔迹就得重签。银尘要是知道他连死亡确认书都要签两遍,大概会在旁边笑出声来,说“哥你行不行啊”。
银尘不喜欢他这样。每次他因为什么事焦虑得睡不着,银尘就会从床上翻下来,光着脚走到他桌前,把台灯按灭,说“哥你再不睡就要变成末影人了,到时候瞬移撞墙上我可不管你”。然后把他从椅子上拽起来推到床上,自己窝在旁边的懒人沙发里打游戏,打到他也睡着为止。银尘在外面从不说自己有个哥哥。但在家里,在他面前,那个在外面吊儿郎当、跟谁都嬉皮笑脸的银尘会变成另一个人——会撒娇,会耍赖,会把泡面碗堆在水池里等他来洗,会在他熬夜写论文的时候给他泡一杯蜂蜜水。蜂蜜倒太多,甜得发苦,但他每次都喝完。
公交车来了。银云上车,刷卡,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。车里只有他和司机两个人。雨水顺着车窗玻璃往下淌,窗外的城市模糊成一片灰蓝色的色块,街灯的光晕被水珠折射成星星点点的光圈。他把文件袋放在膝盖上,从口袋里掏出手机。屏幕还亮着,微信聊天记录停在三天前。往上翻,全是银尘发来的——论文写不完的抱怨,食堂饭菜的吐槽,深夜突然冒出来的哲学问题比如“哥你说人死了会不会穿越到游戏里”。他回得很少,不是不想回,是太忙。忙着做实验,忙着写报告,忙着跟导师开会,忙着攒钱交银尘的住院押金。总觉得等忙完这一阵就能好好回,等毕业了就能好好陪他,等工作了就能带他去吃那家他说了好几次的火锅。
现在这些“等”都变成了一句话:银尘死了。
殡仪馆在城郊,公交车坐到终点站还要走一段上坡路。银云下车的时候雨正好停了,云层裂开一道缝,露出一小片带着灰色的天空。他走进殡仪馆的时候,接待他的工作人员问他选什么价位的骨灰盒。他从文件袋里抽出那张费用清单看了一眼,然后在最便宜的那一档下面画了个勾。工作人员说好的,下午四点来取。他点了点头,转身准备往外走。工作人员叫住他,说:“先生,您弟弟的遗物还在我们这里——您要不要先看一下?”银云停住脚步,转过身。工作人员从柜台后面拿出一个透明的塑料密封袋,里面装着银尘被送进来时身上带的所有东西。一副黑框眼镜,镜腿上贴着一小截胶布,是他上次帮银尘修的。一个手机,屏幕碎了一角,是银尘自己摔的,说反正还能用懒得换。一个钱包,里面没有钱,只有一张他和银尘的合照,两个人在学校门口,银尘在笑,他没笑但嘴角弯了。
银云把东西接过来,塞进外套内袋里,说了声谢谢。然后他走出殡仪馆,站在门口的台阶上,掏出手机。打开和银尘的聊天框,打了几个字又删掉,又打了几个字又删掉,最后只发了一句:“我今天买了你喜欢的泡面。”消息发出去,没有回复。他握着手机站在原地等了片刻,等到屏幕自动熄灭,等到他看见黑屏上映出自己的脸。
下坡路上他走得很慢,手里提着那个透明密封袋,袋子里的照片在路灯下反着光。然后他看到路边有一家寿衣店,门面很小,招牌上的字缺了半边,橱窗里摆着几个花圈和几摞纸钱。他本来已经走过去了,但走了几步又折回来,站在橱窗前看着里面那些颜色灰暗的寿衣,忽然想到银尘在医院里穿的那身病号服。那件衣服太素了,他不喜欢。他应该穿得更像自己一点——哪怕只是走最后一段路。
银云推开店门走了进去。店里光线昏暗,一个老妇人坐在柜台后面打毛衣,看到有人进来,放下针线站起来。银云在几排寿衣前面站了很久,最后挑了一件颜色稍微亮一点的,藏青色,款式简单,没有花纹。他说就这件。老妇人把衣服取下来,用牛皮纸包好,递给他。他付了钱,把纸包夹在胳膊底下。走出店门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,路灯还没亮,马路上的车开着近光灯从他面前一辆接一辆地经过。他看到马路对面有一家花店,想了想,决定再买一束花。
然后他迈出了那一步。
远光灯的光束穿透暮色打在他侧脸上。然后是尖锐的刹车声,橡胶轮胎在柏油路面上剧烈摩擦发出的焦臭味,自己的身体被一股不可抗拒的力量撞离地面的瞬间,后背砸在挡风玻璃上又弹开的闷响,骨头碎裂的声音从身体内部传来,比任何声音都清晰。落地的时候他还没失去意识,仰面躺在冰冷的柏油路面上,看到路灯在这时候亮了,橙黄色的光晕洒在他脸上。牛皮纸包滚落在两米外的绿化带里,寿衣散出来一角,被夜风吹得轻轻掀动。文件袋还被他死死攥在胸口,里面的费用清单被血浸透,最后一行数字已经看不清了。
他想:还好银尘不用看到这一幕。又想:银尘要是看到了,大概又会说“哥你行不行啊”。然后他的意识开始模糊,视野边缘的橙色灯光逐渐变成一片无边无际的白色。
他以为自己死了。但他睁开眼的时候,发现自己站在一片不是地面的地面上。脚下是流动的星光,头顶是倒悬的星河,前后左右都没有边界,仿佛他正漂浮在某个不属于任何时空的间隙里。没有风,但空气里有某种极淡的、像是旧书页翻动时扬起的纸墨香。银云低头看了看自己——身上没有伤,没有被车撞过的痕迹,甚至穿着今天早上出门时那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外套。他攥了攥手指,指尖能碰到掌心,触感是真实的。
“……这里是?”
“天道司命府。”
声音从正前方传来,清澈而空旷,像是一滴水落在静止的湖面上。银云抬起头。
她站在星河的中央,身形修长,长发如瀑般垂落至腰际,每一缕发丝都像是被星光浸透的墨色丝绸。她的面容不是“美丽”这个词能涵盖的——那是一种超越了凡人审美的存在感,五官精致到让人不敢直视,眉目之间却没有任何压迫的冷意。她穿着一件白色的长袍,袍身上绣着银色的星轨纹样,随着她每一次呼吸,那些星轨就会缓缓流动,像是整个银河都披在她身上。她的眼睛是温和的琥珀色,此刻正微微弯着,带着一种在任何人脸上都会显得违和、在她脸上却无比自然的善意。
银云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,不是害怕——是被对方身上那种和善到过分的气场给整不会了。他从小不擅长应对别人的热情,他习惯的是导师的催促、房东的催租、医院缴费窗口里传来的礼貌而冰冷的数字。而面前这位——这位看起来像是某个高等文明代言人的存在——正用一种温柔得让人有点发毛的眼神看着他,仿佛他已经通过了某种考验。他甚至没反应过来自己还站在流动的星河之上,脚下没有实体却不会坠落,周围没有墙壁却不会迷失方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