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章下

肥鸡叼着他的裤脚，喉咙里发出含混不清的“咕噜噜”声，两只爪子在地上刨出了两道浅浅的沟。它的意思很明显——你不许走。我孵了你三天，你就是我的蛋。蛋不能自己跑。我付出了时间精力和体温，你不给我蛋也就算了，连你自己都要跑？天底下哪有这种道理？

其他几只白鸡在肥鸡身后排成了一个扇形阵型，小眼睛齐刷刷地盯着银尘，场面极其壮观。最边上那只最小的白鸡甚至往前蹦了一步，挺起胸脯，“咕”了一声，气势虽弱但态度明确。

银尘看看左边的肥鸡，又看看右边的Notch，感觉自己被两股势力同时包围了。一方是不知道孵了他多久的鸡群，另一方是自称他哥的创世神。两边的眼神都充满了“你不准走”的控诉。他这辈子都没想过自己会被一只鸡和一个创世神联手包围，这种离谱程度就算写在毕业论文里导师都不会信。

银尘默默在心里把《穿越生存守则》又加了一条：永远不要在昏迷的时候被鸡当成孵蛋工具，否则醒了之后会欠下一笔感情债。而且是那种利滚利的，三天不还就来啄你裤脚的那种。

他正在思考该怎么脱身，鼻子里那股痒意突然杀了个回马枪。

他来不及憋住。

“阿嚏——！”

一道手腕粗的闪电从天而降，精准地劈在Notch和肥鸡之间的空地上。

碎石飞溅，草皮焦黑，地上炸出一个碗口大小的坑。肥鸡吓得“咕呱”一声炸成了一个白色毛球，连滚带爬地钻到了银尘腿后面，翅膀紧紧抱住他的脚踝，整个鸡都在剧烈颤抖。其他几只鸡四散奔逃，最小的那只直接跳进了旁边的灌木丛里，只剩一个屁股露在外面瑟瑟发抖。白毛炸得跟蒲公英似的，风一吹还掉了几根。Notch纹丝不动，但眼角明显抽搐了一下——他的鞋尖离焦坑的边缘不到三格，鞋面上沾了一层薄薄的灰。

银尘的脸上挂着一个喷嚏过后的茫然表情，内心已经开始疯狂尖叫。

完了。完了完了完了。还是劈了。虽然不是直接劈人，但当着创世神的面召唤闪电，这跟自曝身份有什么区别？刚才装了半天失忆全白费了，Notch肯定已经看出来了——

然后他看到Notch的表情从震惊变成了一种极其复杂的……欣慰？

“你还会打雷。”Notch说，声音里带着一丝莫名其妙的高兴，像是确认了什么重要的事情。

银尘：“……？”

“刚才你说不认识我，但你看到我会哭，打喷嚏还能召唤闪电。”Notch往前又迈了一步，语气忽然认真起来，“Herobrine，你不记得没关系。跟我回家，我可以帮你想起来。你只是忘了事，但你还是你。”

银尘心里警铃大作。完了，这下更难甩掉了。现在在Notch眼里，“失忆”这个设定已经板上钉钉——哭是身体记得他，打雷是能力还在，等于双重确认这就是他亲弟弟本人，只是脑子摔坏了。如果继续待下去，Notch肯定会用各种方式试图帮他“恢复记忆”，而他的“记忆”是一堆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大学课程和网络热梗，万一被问到什么不该问的……

“停。”

银尘伸出一只手挡在身前，做出一个“不要靠近”的手势。动作干脆利落，配上那张还挂着泪痕但已经板起来的脸，竟然真的有几分Herobrine平时的气场。

Notch停住了。

一人一鸡——鸡还挂在他腿上——一起盯着银尘。

“我不叫Herobrine，”银尘面无表情地、用尽全身演技维持着冷淡的语气，同时悄悄把还在发颤的手指藏到身后，“我也不认识你。不管你用什么理由，我都不会跟一个陌生人走。”

这句话他说得字正腔圆，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窖里拿出来的，冷得连他自己都有点惊讶。大概是被逼到绝境之后激发出了某种潜能吧。

Notch愣住了。

不是被话的内容愣住的，是被语气。Herobrine平时跟他说话永远带着情绪，要么是愤怒，要么是讽刺，要么是那种藏在愤怒底下的委屈。但面前这个人说出“我不认识你”的时候，语气礼貌而疏远，像是在拒绝一个推销员。不是“你走开”，而是“不好意思我不需要”——这种拒绝方式他从未在Herobrine身上见过。

他沉默了一会儿。风吹过黑森林的树冠，把头顶的叶子吹得沙沙响。肥鸡在银尘脚边换了个姿势，从抱着他脚踝改成了趴在他鞋面上，喉咙里发出细微的咕噜声，像一个小型暖水袋。刚才的闪电把它吓得不轻，现在还没缓过来，整个鸡贴在银尘脚上像一块白色的毛绒创可贴。

然后Notch开口了，声音比之前低了很多，像是把某种情绪硬生生压了下去。

“你以前也是这样。受了伤就自己躲起来，死活不肯回家。”

银尘心里咯噔一下。

“三年前你摔门走的时候，也是这副表情。”Notch看着他的脸，语气不像是在跟他对话，更像是看到了什么熟悉的画面，不由自主地说了出来，“后来每次回来都在门口站半天，假装自己只是路过。”

他顿了顿，像是在回忆什么。嘴角动了一下，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说别的。

“失忆了倒好，连‘路过’都省了。”

银尘张了张嘴，想说点什么，但喉咙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。身体里的酸涩感又开始翻涌，这次不是狂风暴雨式的，而是一种缓慢的、钝钝的疼，像是有人在用一把没有开刃的刀慢慢割着心口。他知道这不是自己的情绪，但他已经分不清到底哪一部分是Herobrine的，哪一部分是他自己的了。

他深吸一口气，把那股酸涩感硬生生压下去，用尽了最后一点演技维持住冷淡的表情。

“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。你说的那些事，我一点印象都没有。不管你以前认识的那个人是谁，我都不是他。”他弯下腰把脚上的肥鸡轻轻拨开，肥鸡不情不愿地松开了爪子，用一种“你一定会后悔”的眼神仰头看着他。

“等等——”

“谢谢你刚才帮我赶走……呃，那些鸡。”银尘往后退了一步，又退了一步，整个人退到了歪脖子橡树的阴影边缘。阳光在他脸上切出一条明暗交界线，把他那张脸分成了两半——一半是惨白的光，一半是深黑的影，看起来和他现在的处境一样，卡在两个世界中间。他扯出一个极其勉强的微笑，虽然配上那双白光眼，看起来更像是反派准备跑路前的例行告别，“但是我真的不认识你。再见了，陌生人。”

“你——”

又一道闪电。这次劈在了他刚才站的位置，炸起一团尘土和碎草。

Notch本能地后退一步，抬手挡了一下飞溅的泥土。肥鸡被这一下吓得直接从银尘脚面上弹射起飞，扑腾着翅膀咕咕咕地冲进了旁边灌木丛里，和之前那只装死的鸡挤在一起，两只鸡头挨着头一起瑟瑟发抖。

等尘土散开，烟雾消散，灌木丛里的鸡不叫了——

人不见了。

不是跑了，不是藏起来了，是凭空消失了。就像一滴水蒸发在热石头上，无声无息，连一片衣角都没有留下。只有空气里还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焦味，和几根从他身上抖落的白色鸡毛在空中慢悠悠地打旋。

Notch站在原地，看着空荡荡的歪脖子橡树，看着地上那个还在冒烟的新焦坑，和被鸡爪刨出的一道道凌乱痕迹的泥土，沉默了很久。然后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玻璃瓶——那瓶还没来得及派上用场的醒神药水。药水在瓶子里轻轻晃荡，紫色的液体倒映着他自己的脸，那张脸上没有愤怒，没有急躁，只有一种他很久没有在镜子里见过的表情。

茫然。

“他会瞬移。打喷嚏打雷。哭成那样。说不认识我。然后跑了。”Notch低声数着，像是在给什么东西做清单，每说一条就在心里画一个勾。他顿了顿，把这些信息串在一起，得出了一个他自己都觉得头疼的结论：“装失忆倒装得挺像那么回事。”

“不认识我为什么看到我就哭？不认识我为什么跑？跑得还这么快，瞬移都用上了——你跟我说这是失忆？”

他抬头看向银尘消失的方向，嘴角抽了一下。不是笑，是那种被气到极致但又发不出火的无奈。

鸡群开始陆陆续续地从藏身处探出头来，最小的那只先钻出来抖了抖身上的土，小眼睛怯生生地环顾四周，确认没有闪电了才敢走回歪脖子树下。紧接着是第二只、第三只，它们围在焦坑旁边好奇地啄来啄去，咕咕咕地讨论着刚才那个会打雷的两脚兽。

那只肥鸡是最后一个出来的。它从灌木丛里钻出来的时候头上还顶着一片树叶，神情恍惚，走到歪脖子树下仰头看着空荡荡的树干，沉默了许久。然后它低下头，叼起地上最长的一根黑色头发——大概是银尘蹭掉的——郑重其事地放在了树根旁边，像是在立一个纪念碑。

Notch看着那只肥鸡，把玻璃瓶收回怀里。瓶盖拧紧的时候发出“咔”的一声脆响，在安静的森林里格外清晰。

“你每次都这样。”他说，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，像是在跟一个不存在的人说话，“三年前说不回来了，结果半年不到就在门口路过。路过了十几次，每次都不敲门。有一回在向日葵田里踩倒了一片花，第二天早上我看到地上全是你的脚印。”

他顿了顿，弯腰把肥鸡抱起来。这次动作很自然，没有之前的犹豫，肥鸡也没有挣扎，只是闷闷地咕了一声，窝在他胳膊弯里，小眼睛依然望着歪脖子橡树的方向，像是在惦记那个孵了三天都没孵出东西的奇怪孵化器。

“这次我当你又路过了一回。下次路过的时候，记得敲门。”

他转身往黑森林外走。走了两步又停下来，侧头看了一眼肩膀上蹭到的鸡毛，面无表情地把它摘下来，仔细地夹进了随身笔记本的某一页。那一页上贴满了向日葵干花瓣，颜色金黄，像是保存了很久。鸡毛被夹进去之后，他看了看那页的内容，嘴角动了一下，合上本子继续走。

在他身后，歪脖子橡树的枝叶在风中轻轻摇晃，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照在那个碗口大的焦坑上，把坑沿的泥土晒得微微发白。坑边散落着七八根白色鸡毛和一两根黑色长发，被风吹得微微颤动，像是什么东西留下的痕迹，又像是什么东西开始的预兆。

灌木丛后面的几棵树下，一个黑色长发的脑袋正在鬼鬼祟祟地快速移动，边走边从头发里摘鸡毛。鸡毛太多了，摘了一根还有三根，袖口里藏了好几根，衣领后面也夹着两根，走一步就飘一根下来。远远看过去像是他身后跟了一串微型雪花。

银尘一边走一边在心里骂骂咧咧。关于我穿越第二天就把创世神晾在黑森林里这件事——他大概会记仇。但是不跑的话我就要跟他回家，跟他回家我就要在他面前装一个我完全不认识的人。而且那个人还是他自己。这种活我干不了。我一个写毕业论文的，演技巅峰是跟导师说“论文快写完了其实只写了个标题”，你让我在创世神面前飙戏？告辞。

他摘掉最后一根鸡毛，深吸一口气，看着头顶方块云缓缓飘过的天空。

“Herobrine，你到底什么时候回来？”他小声说，不是对任何人，只是对着这具身体的虚空，“你哥看起来真的很想你。”

身体里那股酸涩感又翻了一下，但没有眼泪涌上来。只是闷闷的，钝钝的，像是一个蜷缩在角落里的人听到了敲门声，想站起来开门，却发现自己没有力气。

银尘叹了口气，加快了脚步。

“行吧，在你回来之前，我先替你跑路。但你欠我一个解释——关于那群鸡的事。”

身后远处，黑森林的边缘，一只肥鸡窝在Notch怀里，望着他消失的方向，发出了一声悠长的“咕——”。那声“咕”拖得特别长，调子百转千回，像是在说：蛋跑了。我的蛋跑了。你赔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