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律师的查账结果在第六十天出来了。
林晚晚坐在周律师的办公室里,面前是一份厚厚的财务审计报告。周律师一页一页地翻给她看,每翻一页,脸色就沉一分。沈建国过去三年从公司挪用的资金,总计超过四百万。其中一部分用于填补投资亏损,一部分用于王艳美容院的经营,还有一部分去向不明。公司账目混乱,公私不分,方氏护肤品的商标注册在公司名下,但沈建国私下用这个品牌授权了几家不知名的小厂生产贴牌产品,授权费进了他自己的口袋。
林晚晚听完,沉默了很长时间。不是震惊,是确认。她早就知道沈建国不是好人,只是需要证据来确认而已。
“周叔叔,这些够报警吗?”
周律师看着她,眼神里有心疼,也有敬佩。“够。但知意,你要想清楚。他是你父亲。一旦报警,他就有了案底。你们的父女关系,就彻底断了。”
林晚晚抬起头。“周叔叔,我十岁那年,我妈去世。从那以后,他就不是我父亲了。他是王艳的丈夫,是王静的继父,是公司的管理者,但不是我的父亲。我的父亲不会让我被后妈欺负的时候说‘你让着点’。我的父亲不会在我的档案被拆了之后说‘她又不是故意的’。我的父亲不会不管我,不会不回家,不会在电话里说‘我忙’。”
周律师沉默了。
“报警。”
第六十三天,经侦大队立案了。
沈建国是在公司被带走的。那天林晚晚没有去,但周律师去了。他后来告诉林晚晚,沈建国被带上警车的时候,脸色煞白,一句话都说不出来。公司的员工站在门口看着,有人小声议论,有人低头刷手机,有人叹了口气。
周律师说:“知意,你父亲走之前,让我给你带一句话。”
“什么话?”
“他说——‘我对不起你。’”
林晚晚没有回答。“对不起”太轻了。被拆的档案补办了,但全额奖学金没了。跑的那些路、流的那些泪、被几万个人骂的那些天——沈建国一句“对不起”就够了吗?不够。永远不够。
当天下午,沈建国侵占公司资产的消息被媒体爆了出来。不是林晚晚爆的,是周律师以公司法律顾问的身份发的声明。“方氏护肤品公司原负责人沈建国涉嫌侵占公司资产,已被警方立案调查,公司将全力配合。”声明没有提沈知意,但所有人都知道沈建国是谁——拆档案后妈的丈夫,那个让女儿“让着点”的父亲。
评论区炸了——“原来他也不是好东西”“有其父必有其妻”“心疼沈知意,这什么家庭”“妈妈留下的公司被爸爸偷了”。有人翻出了沈建国这些年的行踪——常年在外,几乎不回家。有人扒出了他和王艳的婚姻登记时间——母亲去世不到一年,他就再婚了。
林晚晚看着这些评论,一条一条地看。她没有笑,也没有哭。她只是觉得,沈知意等了这么多年,终于有人替她说话了。
第六十五天,林晚晚去了看守所。
不是自己想去的,是沈建国委托律师转达的请求——“让知意来看我一次。”林晚晚犹豫了很久。最后她还是去了。不是因为心软,是因为她有些话,要当面说。
隔着玻璃,沈建国坐在里面。他瘦了很多,头发白了一半,眼袋垂着,像是一夜之间老了十岁。他看见林晚晚,嘴唇哆嗦了几下,拿起电话。
林晚晚也拿起了电话。
“知意……爸对不起你。”他的声音沙哑,像是砂纸磨过石头。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能原谅爸吗?”
林晚晚看着他,沉默了几秒。“我妈去世那年,你跟我说,你会照顾好我。你没有。她拆我档案的时候,你在外地。她拍视频发网上被几万个人骂我的时候,你在外地。我被网暴到抑郁、休学、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的时候,你还在外地。你打电话来说的永远都是‘你阿姨不是故意的’‘你让着点’。你没有问过我一句‘你还好吗’,一句都没有。”
沈建国的眼眶红了。“爸知道错了……”
“你知道错了,是因为你被抓了。如果你没有被抓,你不会说你错了。你会继续在外面忙你的事,继续让你老婆欺负我,继续让我‘让着点’。”林晚晚的声音平静,没有愤怒,没有哭腔,“我不会原谅你。但我会等你出来。”
沈建国愣了一下,眼睛里浮起一丝希望。
“等你出来了,公司的股份我妈留给我的,我会拿回来。你欠公司的钱,我会追回来。你不再是我父亲,你只是沈建国。沈知意的父亲,在她十岁那年,就死了。”
她挂了电话,站起来,转身走了。身后,玻璃那边传来沉闷的撞击声——沈建国用拳头砸了玻璃。她没有回头。
第六十八天,老赵发了第三条视频。
标题是:“拆档案后妈美容院事件最新进展:老板已被刑拘,受害者可集体诉讼。”视频详细说明了王艳被刑事拘留的法律依据——生产销售伪劣产品罪,非法添加禁用成分。老赵在视频结尾说了一句话:“有些人问我,为什么对这件事这么上心。因为我看不惯。看不惯有人欺负小孩,看不惯有人卖假货害人,看不惯有人做错了事还装无辜。这个社会,不能让老实人吃亏,不能让坏人得意。”
林晚晚看了这条视频三遍。第一遍,确认王艳被刑拘的消息。第二遍,听老赵说的那几句话。第三遍,不知道为什么眼泪就掉下来了。她用手背擦了擦,没擦干净。
【宿主,您哭了。】
“沈知意的泪腺太浅了。”
第七十天,林晚晚做了一件事。她发了那条删了写、写了删、反复修改了无数次的长文。
不是用小号,不是匿名,用的是沈知意自己的账号。那个之前被几万个人骂到注销的账号,她重新注册了。头像是一本书,简介改成了:“一个普通高中生。”
长文的标题是:“我叫沈知意,我是拆档案事件里被骂的那个人。现在,我想把真相告诉你们。”
文章很长,她写了三千多字。从母亲去世写起,从父亲再婚写起,从后妈进门的第一天写起。她写档案被拆的那天,自己蹲在地上哭,后妈在旁边拍视频。她写被网暴的那些天,晚上睡不着,一遍一遍地看评论。她写跑档案补办的十八天,公交、地铁、长途汽车,一个人。她写美容院卧底的七周,假装顾客、应聘兼职、偷拍仓库、送检产品、联系受害者。她写父亲被带走的那天,公司员工站在门口看着。她写自己去看守所看父亲,隔着玻璃说的那些话。
文章的结尾,她写了一段话:
“我不是什么英雄。我只是一个普通的高中生。我被人欺负过,被人骂过,被人当成笑话过。但我没有做错任何事。拆我档案的不是我,拍视频的不是我,发到网上的不是我,卖假货的不是我,偷公司钱的不是我。我没有做错任何事。我唯一做错的事,就是太软弱了。我以后不会再软弱了。”
发出去之后,她没有看评论。她把手机扣在桌上,去洗了把脸。回来的时候,手机屏幕亮着,消息通知已经爆了。她犹豫了一下,还是点开了。
评论区第一条:“对不起。”第二条:“我之前骂过你,对不起。”第三条:“沈知意,你是最棒的。”第四条:“看哭了,抱抱你。”第五条:“后妈坐牢,父亲被抓,这是你应得的公道。”她看着这些评论,看了很久。没有哭。沈知意的泪腺今天好像不浅了。
【宿主,您看,他们道歉了。】
“嗯。”
【您不高兴吗?】
“高兴。但这不是我想要的。”
【您想要什么?】
“我想要沈知意回来的时候,看到这些。让她知道,她没有做错任何事。让她的世界是干净的,晴朗的,没有恶评,没有后妈,没有不回家的父亲。”林晚晚看着窗外,天快黑了,路灯亮起来,橘黄色的光照在空荡荡的街道上,“我能做的,就这些了。剩下的,该她自己了。”
第七十三天,录取通知书到了。
林晚晚从邮递员手里接过那个大信封的时候,手有点抖。不是她的抖,是沈知意的。这具身体等这一天等了太久。她拆开信封——不是剪刀拆的,是手撕的。撕得很慢,很小心,像在拆一件珍贵的礼物。
录取通知书,第一志愿,全额奖学金。她看了三遍,确认“全额奖学金”四个字没有印错。
【宿主,您做到了。】
“不是我的功劳。”她把通知书放回信封,放在书桌上,压在母亲的照片旁边,“是沈知意的。她的高考成绩,她的志愿,她的努力。我只是替她保管了一段时间。”她伸手摸了摸照片里母亲的脸。“方女士,你女儿考上大学了。全额奖学金。她以后会有出息的。”
照片里的人笑着,没有说话。窗外蝉鸣,夏夜的风吹进来,带着梧桐树的味道。林晚晚深吸一口气,拿起手机,把录取通知书拍了照。没有发朋友圈,没有发微博,只是存进了相册。这不是她的荣耀,是沈知意的。她不能替她领。
【宿主,您准备走了吗?】
“快了。再等几天。等她回来。”
【宿主,您不想多留一会儿吗?】
“不留了。我在这里待得越久,沈知意回来的就越晚。她已经等了太久了。”林晚晚站起来,走到窗前,“我想让她回来的时候,看到的是一个干净的家。没有后妈,没有继妹,没有不回家的父亲。只有她,和她的录取通知书。”
窗外的路灯亮着,街上没什么人。她看着玻璃里自己的影子,十八岁的沈知意,瘦,苍白,但眼睛里有光了。不是她的光,是沈知意的。
“沈知意,你准备好了吗?你的新生活,要开始了。”